初試鋒芒驚舊夢------------------------------------------，宋予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帶著一種刻意的張揚：“大少爺還沒起？這都什么時辰了，夫人那邊還等著請安呢。青禾，你去催催，別讓夫人等急了。”，沒有立刻動。他聽出了這個聲音——周氏身邊的管事嬤嬤劉嬤嬤。四十來歲，白白胖胖，笑起來像尊彌勒佛，但原主的記憶告訴他，這尊“彌勒佛”手里沒少沾血?！皠邒?，大少爺身子還沒好利索……”青禾的聲音帶著緊張?！办o養(yǎng)就不給夫人請安了？”劉嬤嬤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夫人念著大少爺落水受傷，特意免了三日的請安，這都**日了，大少爺再不去，外人還以為咱們宋府的大少爺不懂規(guī)矩呢。外人以為”。宋予嘴角微微一彎。周氏這招他太熟悉了——用“規(guī)矩”和“名聲”來裹挾，讓人有苦說不出。你去了，她有的是辦法折騰你；你不去，她就在外面散布你不懂孝道的**。橫豎都是她的理。，選了一件竹青色的長衫穿上，將頭發(fā)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扒嗪?，進來?！?，眼眶微紅，顯然是被劉嬤嬤的話氣著了。她看到宋予已經(jīng)穿戴整齊，愣了一下?！白甙桑ソo繼母請安?！保柟鈸涿娑鴣?。劉嬤嬤正站在廊下，一臉堆笑，但那雙眼睛**閃爍?？吹?a href="/tag/songyu10.html" style="color: #1e9fff;">宋予出來，她屈膝行了個禮：“哎呦，大少爺起來了？”，沒說話，抬腳就走。劉嬤嬤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習(xí)慣了原主每次見到她都唯唯諾諾，今天這個不聲不響的反應(yīng)，讓她準(zhǔn)備好的話術(shù)全部落了空。她快步跟上，嘴里絮絮叨叨，宋予始終不接話。?！稗ヌm堂”，院中種滿了各色蘭花。宋予踏上臺階，跨過門檻，進入正廳。。三十五六歲，保養(yǎng)得宜，五官端莊，梳著高髻，插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整個人看起來端莊大方，是標(biāo)準(zhǔn)的官家**模樣。但宋予注意到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看到他進來的瞬間，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隨即恢復(fù)了溫潤的笑意。
她在確認我還活著。而且活得好好的。
周氏的下首坐著宋啟，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手中拿著一卷書。看到宋予進來，他立刻放下書站起身，笑容溫暖：“大哥來了，身子可好些了？”
宋予微微點頭，轉(zhuǎn)向周氏行禮：“兒子給母親請安?！?br>周氏笑得溫婉，伸出手虛扶了一下：“快起來。身子還沒好利索，不用這么拘禮。坐下說話?！?br>宋予在右側(cè)坐下。青禾規(guī)矩地站到他身后。
周氏仔細端詳他一番：“臉色還是不太好，大夫開的藥按時吃了沒有？”
“多謝母親掛念，已經(jīng)好多了?！?br>“那就好，”周氏轉(zhuǎn)向身邊的丫鬟，“去把燕窩端來，給大少爺趁熱喝了。”
丫鬟應(yīng)聲去了。宋予沒有推辭，也沒有道謝，只是微微頷首。
周氏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但她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這個動作被宋予收入眼底。煩躁。她在煩躁，因為她看不透他了。原主在她面前像一本翻開的書，什么情緒都寫在臉上。但現(xiàn)在，面前這個宋予既不討好也不抗拒，像一面光滑的鏡子。
燕窩端上來了。宋予接過來，用勺子攪了攪，湊到唇邊，忽然停住了。
“母親，這燕窩是哪兒來的？”
周氏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是昨兒個你父親的一個同僚送來的，上好的官燕。你身子虛，正好給你補補?！?br>“父親同僚送的？”宋予語氣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我記得父親說過，為官之人不宜收受貴重禮品，怕惹人閑話。這官燕價值不菲，父親怎么會收？”
周氏的笑容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不過是尋常往來，你父親也是推辭不過才收下的。怎么，你連這都要替父親操心？”
“兒子不敢，”宋予低下頭，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怯意，“兒子只是想起父親平日的教誨，一時多嘴了。母親莫怪?！?br>說完，他端起燕窩，一勺一勺地慢慢喝完了。
周氏看著他把燕窩喝得一滴不剩，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宋啟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的笑容溫潤如初，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書卷。
請安禮畢，宋予告退。
走出蕙蘭堂，青禾終于忍不住小聲說：“大少爺，您剛才為什么要問燕窩的事兒？”
宋予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手中的折扇。他當(dāng)然知道那碗燕窩沒有問題。周氏沒那么蠢，不會在他剛剛“意外落水”之后就公然在食物里動手腳。但他就是要讓周氏知道——我不信任你。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你給什么我就吃什么。
這種不信任本身，就是一種武器。
回到自己院子，宋予沒有休息，而是讓青禾帶路，去了廚房。
廚房在宋府的西北角，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宋予到的時候，廚房里正忙得熱火朝天，幾個廚娘在灶臺前忙碌。看到大少爺來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宋予的目光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個正在角落里燒火的老婦人身上。她六十來歲，頭發(fā)花白，臉上皺紋深刻，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布衣。她坐在灶臺后面，手里拿著一根火鉗，正在往灶膛里添柴，頭都沒抬。
“趙嬤嬤?！?a href="/tag/songyu10.html" style="color: #1e9fff;">宋予走到她面前，彎下腰。
趙嬤嬤的手頓了一下，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睛渾濁，但看向宋予的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悲傷，又像是愧疚，還像是某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大少爺，”她的聲音沙啞，“您怎么來這種地方了？臟?！?br>“不臟，”宋予說，“我小時候最愛吃趙嬤嬤做的桂花糕，那才叫干凈?！?br>趙嬤嬤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宋予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給她：“趙嬤嬤，我有些話想跟你說。你忙完了，來我院子里坐坐？”
趙嬤嬤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點了點頭。
宋予站起身，對廚房里其他人笑了笑，轉(zhuǎn)身離開。
中午時分，趙嬤嬤來了。她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頭發(fā)也重新梳過了。她站在院門口，有些局促地**手。青禾迎出去，笑著把她拉了進來。
宋予正坐在桌邊，桌上擺著幾碟點心、一壺茶。他站起身，親自拉開椅子：“趙嬤嬤，坐?！?br>趙嬤嬤哪里敢坐，連連擺手。宋予的語氣不重但很堅定：“你伺候了我母親十幾年，又看著我長大，論情分，你當(dāng)?shù)闷疬@一坐。”
趙嬤嬤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她顫巍巍地坐下，用手背擦著眼淚：“大少爺，您跟夫人長得真像。尤其是這雙眼睛，一模一樣?！?br>宋予等她哭了一會兒，才給她倒了杯茶：“趙嬤嬤，我想問你一些關(guān)于我母親的事?！?br>趙嬤嬤擦干眼淚：“大少爺想問什么？”
“我母親是怎么死的？”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直直地捅進了趙嬤嬤的心口。她的臉色瞬間慘白，手指緊緊地攥著茶杯。
“大少爺……大夫說，夫人是病死的。”
“大夫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宋予的語氣依然平靜，但眼神讓趙嬤嬤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趙嬤嬤張了張嘴，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大少爺，老奴不知道夫人是怎么死的，但老奴知道一件事——夫人死前三天，周氏來過。她來的時候帶了一個大夫，說是給夫人看病。那個大夫走了之后，夫人就開始**，三天后就沒了?！?br>宋予的瞳孔微微收縮：“那個大夫是誰？”
“老奴不知道。那個人就像憑空出現(xiàn)，又憑空消失了。后來老爺說夫人是病故的，停靈七日就下葬了。周氏說老奴伺候夫人不盡心，把老奴貶到廚房去燒火。府里知道這事的人，都被打發(fā)得差不多了。”
宋予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桌面上，茶水的熱氣裊裊升起。但他的眼底沒有溫度。
“趙嬤嬤，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把你記得的一切——我母親生病那段時間的每一天、每一個人、每一句話、每一碗藥——都寫下來。不用著急，慢慢想。還有，府里還有哪些老人是當(dāng)年伺候過我母親的，幫我列個名單。”
趙嬤嬤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亮光里帶著壓抑了多年的憤怒：“大少爺，您是要……”
“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宋予說，“弄清楚了，該是誰的債，誰就得還。”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趙嬤嬤覺得后背發(fā)涼。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忽然覺得他身上有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穩(wěn)和銳利。
“老奴知道了，”趙嬤嬤站起身，“老奴這就回去寫。”
“不急，”宋予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這是給你的。你的腿和咳嗽都不是小毛病，拿去找個好大夫看看?！?br>趙嬤嬤看著那錠銀子，又看著宋予的臉，終于忍不住捂著臉哭了出來。她哭得很大聲，像是要把這四五年的委屈都哭出來。
宋予沒有勸她，只是安靜地坐著。等她哭聲漸小，才輕聲說：“趙嬤嬤，以后的日子會好起來的。我保證?！?br>趙嬤嬤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青禾送她出去，回來時眼眶也是紅的。她站在宋予面前，吸了吸鼻子：“大少爺，您讓我每天告訴您三件事，今天的……”
“說。”
“今早您去請安的時候，二少爺身邊的書童小安子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一圈，跟好幾個丫鬟說了話。打聽大少爺您最近都見了什么人、吃了什么藥?！?br>宋予笑了。宋啟這是**他的底?？上Я?，派了個最不合適的人來做這件事——一個平時不愛說話的人突然變得熱絡(luò)，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青禾，下午我要出門一趟。”
“去哪兒？”
“去街上轉(zhuǎn)轉(zhuǎn)。順便做一身新衣裳。”
青禾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大少爺說得對，是該做身新衣裳了?！?br>她不知道，做新衣裳不過是幌子。宋予真正要做的，是去了解這座城市的商業(yè)脈絡(luò)、人際關(guān)系、權(quán)力格局。前世做策略顧問的習(xí)慣告訴他，在任何一場博弈開始之前，第一件事不是研究對手，而是研究棋盤。
午后，宋予帶著青禾出了門。
宋府坐落在京城東面的槐樹胡同。走出胡同，拐上朱雀大街，市井氣息撲面而來。京城名叫永安，是當(dāng)朝開國皇帝定下的都城，歷經(jīng)三朝，已有百余年歷史。朱雀大街寬約十丈，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如織。
宋予走在街上，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兩旁的店鋪——綢緞莊、藥材鋪、書肆、酒樓、當(dāng)鋪、首飾鋪、米行……他將這些店鋪的位置、規(guī)模、客流一一記在心里。
經(jīng)過一家茶樓時，他停下了腳步。茶樓名叫“聽雨軒”，不大，上下兩層，門面也不起眼。但進出茶樓的人穿著打扮都比街上的行人講究不少，而且大多是三三兩兩結(jié)伴而行。這種地方，就是古代的“商務(wù)會所”。讀書人在這里結(jié)交人脈，官員在這里談事論政，商人在這里尋找機會。
他現(xiàn)在用不上，但不代表以后用不上。
兩人又走了一段，經(jīng)過一家書肆?xí)r，宋予拐了進去。書肆不大，三間門面，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宋予隨手翻了幾本，發(fā)現(xiàn)這個時代的印刷技術(shù)已經(jīng)相當(dāng)成熟。
“客官想看什么書？”掌柜的迎上來。
宋予的目光掃過書架，停在一排手抄本上：“這些是什么？”
“京城一些才子寫的詩文合集，自己出錢印的，放在小店寄賣?！?br>宋予翻了翻，辭藻華麗但內(nèi)容空洞。他把書放下：“掌柜的，京城有沒有什么地方，可以買到一些野史筆記、各地風(fēng)物志、商路圖志之類的雜書？”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客官說的是實學(xué)方面的書？小店倒是有一批，是從南邊運過來的，放在后頭?！?br>掌柜的帶他進了里間，從一個落滿灰塵的箱子里翻出幾本書——《海商志》《隴右山川錄》《九州土貨譜》。這些書在正經(jīng)讀書人眼里大概是不入流的雜學(xué)，但在宋予眼里，這些東西比任何詩詞歌賦都值錢。
“這些，我全要了。”
掌柜的笑了：“客官是個識貨的。這些書放了兩年了，沒人問津。算您便宜點，一共二兩銀子?！?br>宋予沒有還價，直接付了錢。青禾在后面心疼得直咧嘴。
出了書肆，兩人正要往回走，忽然聽到前面?zhèn)鱽硪魂囆鷩W。
“讓開讓開！都讓開！”
一隊人馬從朱雀大街北面疾馳而來，鐵蹄踏在青石板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街上的人紛紛避讓，一時間雞飛狗跳。宋予拉著青禾退到路邊，冷眼看著這隊人馬從眼前呼嘯而過。
領(lǐng)頭的是一個穿著錦袍的青年，二十出頭，面容英俊，但眉宇間帶著一股驕橫之氣。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馬鞭甩得啪啪作響，所過之處路人紛紛跪伏。
“那是誰？”宋予低聲問。
青禾臉色發(fā)白：“那是三皇子殿下。大少爺，咱們快走吧，別惹事?！?br>三皇子。宋予記住了這張臉。在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上縱馬狂奔，絲毫不顧百姓死活。這樣的人，如果是敵人，那就有意思了。
“走吧，回家?！?br>回府的路上，宋予一直在思考。原主的記憶中，當(dāng)朝皇帝膝下有五子。太子李弘，是皇后所出，名正言順的儲君。但三皇子李晟橫行無忌，而太子在原主記憶中幾乎沒有什么存在感。一個存在感低的太子，要么是真的平庸，要么是藏得太深。
不管是哪種情況，都不是他現(xiàn)在該操心的事。
回到府中，青禾急匆匆地跑過來：“大少爺，下午您不在的時候，二少爺來過。說是來給您送書，但他在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像是來找什么東西的?！?br>宋予笑了。宋啟，你是多沉不住氣？
“他找到什么了？”
“什么都沒找到，您的書和文稿我都收好了。”
“做得很好。從今天開始，我房間里所有的東西，除了你之外，不許任何人碰?！?br>青禾用力點頭。
宋予走進房間，將今天買的書攤開，開始逐頁翻閱。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頁都記得很牢——這是前世養(yǎng)成的速記能力。他一邊看，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記錄著各種信息。
夜深了，青禾進來添了一次燈油，又悄悄退了出去。
遠處，正院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周氏站在窗前，看著宋予院子方向那一點微弱的光，眉頭緊鎖。
“他還沒睡？”
“沒呢，燈一直亮著?！?br>“在做什么？”
“說是……在看書。”
“看書？”周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不是從來不晚上看書嗎？”
劉嬤嬤猶豫了一下：“夫人，老奴覺得大少爺這次醒了之后，跟以前不大一樣了?！?br>“我知道，”周氏的聲音很冷，“他在告訴我，他不信我了。一個人一旦開始不信你，就會去找證據(jù)。他今天去找了趙嬤嬤，肯定不是什么好話。”
“夫人，要不要把趙嬤嬤——”
“不必，”周氏抬手制止，“現(xiàn)在動趙嬤嬤，等于告訴他我心虛了。讓他查，他查不出什么。當(dāng)年的手腳做得干凈。”
周氏轉(zhuǎn)身看向窗外，宋予院子的燈光還在亮著。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個她養(yǎng)了七年、折磨了七年、從來沒有放在眼里的繼子，似乎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頭她看不懂的野獸。
這讓她很不舒服。
而此時此刻，宋予正放下筆，伸了個懶腰。桌上的紙張已經(jīng)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如果周氏看到這些東西，她大概會以為宋予瘋了。但宋予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比宋府整座宅子都高。
他吹熄了燈，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今天是一個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