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開局搶了錦鯉女主的金手指
不雌競+架空歷史+平行世界+會有改動+涵蓋‘錦鯉’、穿書、重生等元素……
物價(jià)瞎編的！不喜勿噴！
☆大腦存放處☆
——☆——☆正文☆——☆——
南方的八月，熱浪像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裹住了整座小城。
蟬鳴聲從街尾那排老梧桐樹上傾瀉下來，聒噪得讓人心煩。
石板路**頭曬得發(fā)白，縫隙里滲出濕漉漉的水汽，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霉豆腐和煤球爐子混在一起的古怪氣味。
張家的院子坐落在城南老街的盡頭，是一座獨(dú)門獨(dú)戶的院落。
青磚黛瓦，天井里擱著幾口大水缸，缸里養(yǎng)著浮萍，浮萍底下游著幾條瘦巴巴的鯽魚。
這座院子是張老爺子張福貴十年前從鄉(xiāng)下進(jìn)城時置辦下的，那時候他剛從公社的供銷社退下來，手里攥著一筆讓鄉(xiāng)里人咂舌的積蓄，眼睛一瞇，拍板買下了這座前朝落魄商人的舊宅。
張福貴常說一句話：“張家能從泥腿子里拔出腿來，靠的就是我這條命拼出來的?！?br>這話倒是不假。
他十六歲給**扛活，二十歲跑貨做挑夫，三十歲進(jìn)供銷社，一步一步從鄉(xiāng)下的土坯房挪進(jìn)了縣城，把四個兒子一個個安頓進(jìn)了工廠、郵電局、供銷社，吃上了公家飯。
在城南這一片，提起張福貴，沒人不豎大拇指——這是個能人。
此刻，張福貴正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里捏著一把紫砂壺，壺嘴對著嘴，滋溜滋溜地**涼茶。
他五十出頭，身材矮壯，國字臉，眉毛濃得像兩把刷子，眼袋耷拉著，但眼神依舊銳利。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背心，大蒲扇擱在膝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擺著一臺老式座鐘，鐘擺左右搖晃，發(fā)出沉悶的咔嗒聲。
座鐘旁邊是一面穿衣鏡，鏡面有些斑駁，映出對面墻上的偉人畫像和一溜發(fā)黃的獎狀。
前院右側(cè)，一聲嬰兒的啼哭驟然響起，尖銳而細(xì)弱，像一只小貓被人踩了尾巴。
緊接著，又傳來一陣哭聲，兩個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較勁。
張福貴手里的紫砂壺頓了一下，眼皮抬了抬，沒有起身，只是沖著廚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桂香，是不是兒媳婦生了？”
周桂香從廚房里探出頭來。
她四十八歲，圓臉盤，顴骨高，嘴唇薄，頭發(fā)一絲不茍地?cái)n在腦后，用一只黑色**別住，身上系著一條藍(lán)布圍裙，圍裙上沾著油漬和菜葉。
她是這個家真正的掌權(quán)者——張福貴在外頭是能耐人，但家里的每一分錢都要從她手里過。
“剛才聽老三喊了一嗓子，說是發(fā)動了，穩(wěn)婆進(jìn)去了?！敝芄鹣愕纳ひ粲旨庥掷?，像一把刮刀，“老三家的也真是，偏趕在這大熱天的生，灶上的火都不敢滅，熱水一鍋一鍋地?zé)??！?br>她把“老三家的”四個字咬得很輕，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嫌棄。
張福貴“嗯”了一聲，沒接話。他放下紫砂壺，拿起蒲扇用力扇了幾下，扇出的風(fēng)掀起他背心的下擺，露出肚皮上一道舊傷疤——那是早年跑貨時被**砍的。
周桂香又縮回了廚房，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噼里啪啦地響起來。她在除了燒水，還在準(zhǔn)備午飯，家里十幾口人，每一頓都是大工程。
……
張家的格局，在這條街上是出了名的——不是出名氣，是出人口。
張福貴和周桂香生了四個兒子，四個兒子又給他們生了一堆孫輩。
一大家子擠在這座獨(dú)門獨(dú)戶的院子里，前院左側(cè)的四間房分別住老大張衛(wèi)東一家和老二張振南一家，右側(cè)的四間房則是住了老三張懷西一家和老四張向北一家。
堂屋、廚房、茅房共用，天井里晾滿了尿布和衣裳，五顏六色的像萬國旗。
老大張衛(wèi)東，三十二歲，是縣機(jī)械廠的車間主任，手底下管著三十多號人。
他是張富貴四個兒子里混得最好的，每月工資五十二塊五，在廠里說話有分量，回到家也是一副說一不二的派頭。
張福貴最看重這個長子，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大兒像我，能挑大梁?！?br>衛(wèi)東媳婦王素琴，三十歲，生養(yǎng)了三個兒子——張守誠（12歲）、張守義（10歲）、張守禮（8歲）。
三個小子像樓梯墩兒似的，一個比一個壯實(shí)，是周桂香眼里的“正經(jīng)孫輩”。
老二張振南，三十歲，是糧站的倉庫保管員，每月工資二十八塊。
他性格沉悶，不愛說話，走路總是低著頭，像一棵長在墻角的樹，不聲不響地活著。
張福貴對這個二兒子談不上多看重，但也不嫌棄——“振南老實(shí)，本分，不出挑也不惹事。”
振南媳婦李招娣，二十六歲，出生農(nóng)村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被娘家**的她滿腦子都是生兒防老，女兒靠不住，沒有兒子只能靠娘家侄子。
她給張振南生了三個女兒——張語琴（8歲）、張語琪（6歲）、張語書（4歲）。
三個丫頭片子，一個接一個地落地，周桂香的臉色也一次比一次難看。
李招娣自己更是把“沒生兒子”當(dāng)成一塊心病，走路都矮人三分。
老四張向北，二十五歲，在供銷社當(dāng)售貨員，工作清閑體面，每月工資二十二塊。他是周桂香的心頭肉。
“皇帝愛長子，百姓疼幺兒”，周桂香對這個小兒子偏心得明目張膽。
好吃的要留給小兒子，好布要先給小兒子做衣裳，連小兒媳婦懷孕時吃的雞蛋都比別人多兩個。
向北媳婦江若楠，二十三歲。她嘴甜，會來事兒，在趙惠芳面前一口一個“媽”叫得親熱。
而老三張懷西，二十七歲，是四個兒子里最讓張福貴和周桂香頭疼的一個。
張懷西在機(jī)械廠當(dāng)采購員，每月工資三十五塊。
按理說這個工作不算差——在這個年代，能吃上公家飯就是體面的。
但張懷西的名聲在街坊鄰居嘴里卻不怎么好聽，“好吃懶做、奸饞懶滑”八個字，像膏藥一樣貼在他身上。
他長得倒是四個兒子里最體面的，高個子，白皮，濃眉大眼，一笑起來嘴角往上翹，看著和和氣氣的。
但這張臉底下藏著的是滿肚子的心眼——他能當(dāng)著領(lǐng)導(dǎo)的面把黑的說成白的，能在菜站里把次等菜裹上精品的標(biāo)簽，能在一頓飯的工夫把桌上的好菜全塞進(jìn)自己碗里而不動聲色。
張福貴罵過他無數(shù)次：“你但凡有你大哥一半的踏實(shí)，我也不用**份心！”
張懷西挨了罵也不惱，嘿嘿一笑，該怎么樣還怎么樣。
但有一條——張懷西顧小家。
他對自己的媳婦兒，是真心實(shí)意的好。家里分東西，他嘴上不說，手里不閑著，能多拿一點(diǎn)是一點(diǎn)，全塞給自己媳婦。周桂香罵他“胳膊肘往外拐”，他也會大聲反駁“媳婦兒和孩子才是他最親的家人”。
張懷西的媳婦叫趙晚晴，二十五歲，在親娘早亡，親爹變后爹的家庭中艱難長大。她生得清瘦，五官端正，眼神里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相稱的冷靜。
在這個家里，趙晚晴是個異類——她不吵不鬧，不爭不搶，但誰若是敢占她的便宜，她是會直接操起菜刀的。
周桂香對這個三媳婦的評價(jià)是：“太精了，精得讓人不舒坦?！?br>趙晚晴對婆家人的態(tài)度很明確——客氣，但保持距離。
她不像大嫂那樣在婆婆面前低眉順眼，也不像四弟妹那樣甜言蜜語地討好。
她會做自己分內(nèi)的事，不多說一句話，不多走一步路。周桂香想挑她的毛病，挑來挑去也挑不出大的——人家該干的活都干了，該出的錢都出了，只是臉上永遠(yuǎn)掛著一層淡淡的疏離。
趙晚晴最讓周桂香不痛快的事情是——她結(jié)婚六、七年，卻一直沒有生育。
在這個家里，不生兒子是罪過，不生孩子的女人更是大逆不道。
周桂香明里暗里說了無數(shù)難聽的話：“不下蛋的母雞養(yǎng)著有什么用？老三命苦，攤上這么個媳婦?！?br>張懷西聽了這些話，也會沉下臉，頂**一句：“大夫說了，不是她的問題，是我的問題?！?br>周桂香當(dāng)場就啐了一口：“放屁！你少往自己身上攬！我張家的兒子個個都能生，就你不行？我看就是她的事兒！”
……
1960年的冬天，事情起了變化。
趙晚晴懷孕了。
這個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jìn)了張家的池塘里，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
周桂香嘴上沒說什么，但暗地里留意著趙晚晴的肚子——八個多月了，圓滾滾的，從背后看腰身沒怎么變，走起路來也不見笨拙。
“怕又是個丫頭?！敝芄鹣闼较吕锔跛厍汆止?，“你看那肚子，尖的圓的？我看像是丫頭?！?br>王素琴陪笑著說：“媽，這事兒哪說得準(zhǔn)呢。再說了，丫頭也好，先開花后結(jié)果嘛?！?br>周桂香撇了撇嘴：“你倒是會說話。你生了三個兒子，站著說話不腰疼?！?br>王素琴不吭聲了，低下頭繼續(xù)納鞋底。
而就在趙晚晴懷孕兩個月的時候，四弟妹江若楠也宣布懷上了。
預(yù)產(chǎn)期跟趙晚晴差不多。
這個消息讓周桂香的注意力立刻轉(zhuǎn)移了。
她開始變著法兒地給老四媳婦補(bǔ)身子——雞蛋、紅糖、豬油，緊著老四媳婦先來。
趙晚晴那邊，該有的也有，但總是差著一等。
張懷西不干了。他私下里找周桂香要雞蛋，周桂香說：“家里就這么多，你四弟妹身子弱，先緊著她。”
張懷西皮笑肉不笑地說：“媽，弟妹身子弱？她一頓能吃兩碗米飯外加一個饅頭，我媳婦吐了六個月，吃什么都留不住，您說她倆誰弱？”
周桂香被噎了一下，瞪了兒子一眼，到底還是給張懷西拿了十個雞蛋。
這一幕被趙晚晴看在眼里。她沒有說什么感激的話，只是接過雞蛋收，回了房間。
三房的兩間房面積相差不大，都只有十五六平方米。只不過比起堆積雜物的另一間房，張懷西和趙晚晴住的那間房更顯擁擠——一張木板床，一個三屜桌，一個衣柜，還有兩個帶鎖的箱子和一個儲物柜。
桌上摞著幾疊紙——她在張懷西的幫助下偷偷給報(bào)社投稿，攢下了不小的稿費(fèi)。窗戶上糊著舊報(bào)紙，報(bào)紙的邊角已經(jīng)翹起來，露出外面斑駁的木框。
**平推門進(jìn)來，手里端著一碗紅糖水煮雞蛋，熱氣裊裊地升上來。
“媳婦兒，趁熱喝了?！?br>趙晚晴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看著丈夫：“懷西，你說這一胎，是男是女？”
張懷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男女都一樣，我都喜歡。”
趙晚晴沒有笑。
她把碗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不低：“我想要個兒子。不是為了**高看我一眼，是為了你——在這個家少受點(diǎn)氣。也因?yàn)椤⑴⒆?，到底不如男孩子活得痛快……?br>張懷西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坐到床沿上，握住趙晚晴的手：“你別想這些。我在這個家受氣不受氣的，不是一天兩天了，也不差這一回?！?br>“至于女孩子不如男孩子活的痛快……”他沉思了一會兒，眼中閃爍著堅(jiān)定的光，“我張老三哪怕拼了這條命，也會護(hù)住我的閨女兒——”
趙晚晴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
六一年八月上旬，寅時末，卯時初。
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院子里的雞叫了頭遍。
趙晚晴的陣痛開始了。
張懷西慌慌張張地去敲老倆口的門，周桂香披著衣裳出來，嘴里罵罵咧咧：“早不生生晚不生生，偏趕在這時候，穩(wěn)婆還沒起呢！”罵歸罵，她還是打發(fā)張懷西去請街口的王穩(wěn)婆。
王穩(wěn)婆來了，進(jìn)了三房，把門一關(guān)。**平被攆出來，蹲在門口，手指頭絞在一起，指節(jié)發(fā)白。
另一邊，江若楠也哼哼唧唧地喊起疼來——她竟也要生了。
周桂香跺了一下腳：“這是趕著投胎呢！兩個一起生！”
家里頓時亂成一鍋粥。王素琴和李招娣被叫起來燒水、準(zhǔn)備布條、找剪刀。張家的男人們站在院子里，彼此不說話，只是抽煙。張福貴坐在堂屋里，紫砂壺?cái)R在手邊，但沒心思喝。
卯時三刻，三房的屋子里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王穩(wěn)婆的聲音從里頭傳出來：“生了！是個閨女！”
周桂香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一下。但她沒有動，因?yàn)樗姆坷锝糸€在生。
又過了不到一刻鐘，四房那邊也傳來哭聲。
王穩(wěn)婆的徒弟小翠從四房房探出頭來，喜滋滋地喊：“生了！也是個閨女！”
周桂香的臉色更難看了。兩個孫女，一個孫子都沒撈著。
然而——事情在三房里起了轉(zhuǎn)折。
王穩(wěn)婆忽然“咦”了一聲，聲音里帶著驚訝：“還有一個！”
趙晚晴懷的是雙胞胎。
這個在1961年可不多見。王穩(wěn)婆接生二十多年，雙胞胎也接過幾回，但每次都緊張得手心冒汗。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第二個孩子終于落了地。
這一次，是個男孩。
王穩(wěn)婆把孩子倒提起來，拍了一下**，哭聲嘹亮。
她抱著孩子，臉上笑開了花：“恭喜恭喜，龍鳳胎！頭一個是姐姐，后頭這個是弟弟！龍鳳呈祥，好兆頭?。 ?br>東廂房里的消息傳到堂屋時，張福貴手里的紫砂壺差點(diǎn)沒拿穩(wěn)。
“龍鳳胎？”他的眉毛挑了起來，眼睛里閃過一絲亮光。
周桂香也愣住了。
龍鳳胎——這在老輩人眼里可是大吉大利的事兒，是祖上積德才能有的福氣。
“龍鳳胎”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咔嚓一聲，打開了張家重男輕女那扇鐵門上的一扇小窗。
趙晚晴生的是女兒——但她是龍鳳胎里的姐姐，跟著一個弟弟一起落地。這個“龍鳳胎”的名頭，讓這個剛出生的女嬰在張家人眼里，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周桂香后來跟王素琴說：“龍鳳胎里的那個丫頭，跟別的丫頭不一樣。她是帶著弟弟來的，是給張家送孫子來的，有功?！?br>王素琴點(diǎn)頭稱是，心里卻想：這丫頭往后在這個家里，怕是比二房那三個丫頭都要好過些。
而四房的房間里，江若楠抱著自己的女兒張書瑤——這是她給小女兒取的名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她生的是女兒，偏偏三嫂生的是龍鳳胎。同樣是這一天生的，同樣是女兒，但人家的女兒頭上頂著一個“龍鳳胎”的光環(huán)，自家的女兒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丫頭片子。
江若楠咬了咬嘴唇，把眼淚逼了回去。她知道，從今天起，在這個家里的牌桌上，三房手里多了一張好牌。
……
物價(jià)瞎編的！不喜勿噴！
☆大腦存放處☆
——☆——☆正文☆——☆——
南方的八月，熱浪像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裹住了整座小城。
蟬鳴聲從街尾那排老梧桐樹上傾瀉下來，聒噪得讓人心煩。
石板路**頭曬得發(fā)白，縫隙里滲出濕漉漉的水汽，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霉豆腐和煤球爐子混在一起的古怪氣味。
張家的院子坐落在城南老街的盡頭，是一座獨(dú)門獨(dú)戶的院落。
青磚黛瓦，天井里擱著幾口大水缸，缸里養(yǎng)著浮萍，浮萍底下游著幾條瘦巴巴的鯽魚。
這座院子是張老爺子張福貴十年前從鄉(xiāng)下進(jìn)城時置辦下的，那時候他剛從公社的供銷社退下來，手里攥著一筆讓鄉(xiāng)里人咂舌的積蓄，眼睛一瞇，拍板買下了這座前朝落魄商人的舊宅。
張福貴常說一句話：“張家能從泥腿子里拔出腿來，靠的就是我這條命拼出來的?！?br>這話倒是不假。
他十六歲給**扛活，二十歲跑貨做挑夫，三十歲進(jìn)供銷社，一步一步從鄉(xiāng)下的土坯房挪進(jìn)了縣城，把四個兒子一個個安頓進(jìn)了工廠、郵電局、供銷社，吃上了公家飯。
在城南這一片，提起張福貴，沒人不豎大拇指——這是個能人。
此刻，張福貴正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里捏著一把紫砂壺，壺嘴對著嘴，滋溜滋溜地**涼茶。
他五十出頭，身材矮壯，國字臉，眉毛濃得像兩把刷子，眼袋耷拉著，但眼神依舊銳利。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背心，大蒲扇擱在膝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擺著一臺老式座鐘，鐘擺左右搖晃，發(fā)出沉悶的咔嗒聲。
座鐘旁邊是一面穿衣鏡，鏡面有些斑駁，映出對面墻上的偉人畫像和一溜發(fā)黃的獎狀。
前院右側(cè)，一聲嬰兒的啼哭驟然響起，尖銳而細(xì)弱，像一只小貓被人踩了尾巴。
緊接著，又傳來一陣哭聲，兩個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較勁。
張福貴手里的紫砂壺頓了一下，眼皮抬了抬，沒有起身，只是沖著廚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桂香，是不是兒媳婦生了？”
周桂香從廚房里探出頭來。
她四十八歲，圓臉盤，顴骨高，嘴唇薄，頭發(fā)一絲不茍地?cái)n在腦后，用一只黑色**別住，身上系著一條藍(lán)布圍裙，圍裙上沾著油漬和菜葉。
她是這個家真正的掌權(quán)者——張福貴在外頭是能耐人，但家里的每一分錢都要從她手里過。
“剛才聽老三喊了一嗓子，說是發(fā)動了，穩(wěn)婆進(jìn)去了?！敝芄鹣愕纳ひ粲旨庥掷?，像一把刮刀，“老三家的也真是，偏趕在這大熱天的生，灶上的火都不敢滅，熱水一鍋一鍋地?zé)??！?br>她把“老三家的”四個字咬得很輕，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嫌棄。
張福貴“嗯”了一聲，沒接話。他放下紫砂壺，拿起蒲扇用力扇了幾下，扇出的風(fēng)掀起他背心的下擺，露出肚皮上一道舊傷疤——那是早年跑貨時被**砍的。
周桂香又縮回了廚房，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噼里啪啦地響起來。她在除了燒水，還在準(zhǔn)備午飯，家里十幾口人，每一頓都是大工程。
……
張家的格局，在這條街上是出了名的——不是出名氣，是出人口。
張福貴和周桂香生了四個兒子，四個兒子又給他們生了一堆孫輩。
一大家子擠在這座獨(dú)門獨(dú)戶的院子里，前院左側(cè)的四間房分別住老大張衛(wèi)東一家和老二張振南一家，右側(cè)的四間房則是住了老三張懷西一家和老四張向北一家。
堂屋、廚房、茅房共用，天井里晾滿了尿布和衣裳，五顏六色的像萬國旗。
老大張衛(wèi)東，三十二歲，是縣機(jī)械廠的車間主任，手底下管著三十多號人。
他是張富貴四個兒子里混得最好的，每月工資五十二塊五，在廠里說話有分量，回到家也是一副說一不二的派頭。
張福貴最看重這個長子，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大兒像我，能挑大梁?！?br>衛(wèi)東媳婦王素琴，三十歲，生養(yǎng)了三個兒子——張守誠（12歲）、張守義（10歲）、張守禮（8歲）。
三個小子像樓梯墩兒似的，一個比一個壯實(shí)，是周桂香眼里的“正經(jīng)孫輩”。
老二張振南，三十歲，是糧站的倉庫保管員，每月工資二十八塊。
他性格沉悶，不愛說話，走路總是低著頭，像一棵長在墻角的樹，不聲不響地活著。
張福貴對這個二兒子談不上多看重，但也不嫌棄——“振南老實(shí)，本分，不出挑也不惹事。”
振南媳婦李招娣，二十六歲，出生農(nóng)村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被娘家**的她滿腦子都是生兒防老，女兒靠不住，沒有兒子只能靠娘家侄子。
她給張振南生了三個女兒——張語琴（8歲）、張語琪（6歲）、張語書（4歲）。
三個丫頭片子，一個接一個地落地，周桂香的臉色也一次比一次難看。
李招娣自己更是把“沒生兒子”當(dāng)成一塊心病，走路都矮人三分。
老四張向北，二十五歲，在供銷社當(dāng)售貨員，工作清閑體面，每月工資二十二塊。他是周桂香的心頭肉。
“皇帝愛長子，百姓疼幺兒”，周桂香對這個小兒子偏心得明目張膽。
好吃的要留給小兒子，好布要先給小兒子做衣裳，連小兒媳婦懷孕時吃的雞蛋都比別人多兩個。
向北媳婦江若楠，二十三歲。她嘴甜，會來事兒，在趙惠芳面前一口一個“媽”叫得親熱。
而老三張懷西，二十七歲，是四個兒子里最讓張福貴和周桂香頭疼的一個。
張懷西在機(jī)械廠當(dāng)采購員，每月工資三十五塊。
按理說這個工作不算差——在這個年代，能吃上公家飯就是體面的。
但張懷西的名聲在街坊鄰居嘴里卻不怎么好聽，“好吃懶做、奸饞懶滑”八個字，像膏藥一樣貼在他身上。
他長得倒是四個兒子里最體面的，高個子，白皮，濃眉大眼，一笑起來嘴角往上翹，看著和和氣氣的。
但這張臉底下藏著的是滿肚子的心眼——他能當(dāng)著領(lǐng)導(dǎo)的面把黑的說成白的，能在菜站里把次等菜裹上精品的標(biāo)簽，能在一頓飯的工夫把桌上的好菜全塞進(jìn)自己碗里而不動聲色。
張福貴罵過他無數(shù)次：“你但凡有你大哥一半的踏實(shí)，我也不用**份心！”
張懷西挨了罵也不惱，嘿嘿一笑，該怎么樣還怎么樣。
但有一條——張懷西顧小家。
他對自己的媳婦兒，是真心實(shí)意的好。家里分東西，他嘴上不說，手里不閑著，能多拿一點(diǎn)是一點(diǎn)，全塞給自己媳婦。周桂香罵他“胳膊肘往外拐”，他也會大聲反駁“媳婦兒和孩子才是他最親的家人”。
張懷西的媳婦叫趙晚晴，二十五歲，在親娘早亡，親爹變后爹的家庭中艱難長大。她生得清瘦，五官端正，眼神里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相稱的冷靜。
在這個家里，趙晚晴是個異類——她不吵不鬧，不爭不搶，但誰若是敢占她的便宜，她是會直接操起菜刀的。
周桂香對這個三媳婦的評價(jià)是：“太精了，精得讓人不舒坦?！?br>趙晚晴對婆家人的態(tài)度很明確——客氣，但保持距離。
她不像大嫂那樣在婆婆面前低眉順眼，也不像四弟妹那樣甜言蜜語地討好。
她會做自己分內(nèi)的事，不多說一句話，不多走一步路。周桂香想挑她的毛病，挑來挑去也挑不出大的——人家該干的活都干了，該出的錢都出了，只是臉上永遠(yuǎn)掛著一層淡淡的疏離。
趙晚晴最讓周桂香不痛快的事情是——她結(jié)婚六、七年，卻一直沒有生育。
在這個家里，不生兒子是罪過，不生孩子的女人更是大逆不道。
周桂香明里暗里說了無數(shù)難聽的話：“不下蛋的母雞養(yǎng)著有什么用？老三命苦，攤上這么個媳婦?！?br>張懷西聽了這些話，也會沉下臉，頂**一句：“大夫說了，不是她的問題，是我的問題?！?br>周桂香當(dāng)場就啐了一口：“放屁！你少往自己身上攬！我張家的兒子個個都能生，就你不行？我看就是她的事兒！”
……
1960年的冬天，事情起了變化。
趙晚晴懷孕了。
這個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jìn)了張家的池塘里，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
周桂香嘴上沒說什么，但暗地里留意著趙晚晴的肚子——八個多月了，圓滾滾的，從背后看腰身沒怎么變，走起路來也不見笨拙。
“怕又是個丫頭?！敝芄鹣闼较吕锔跛厍汆止?，“你看那肚子，尖的圓的？我看像是丫頭?！?br>王素琴陪笑著說：“媽，這事兒哪說得準(zhǔn)呢。再說了，丫頭也好，先開花后結(jié)果嘛?！?br>周桂香撇了撇嘴：“你倒是會說話。你生了三個兒子，站著說話不腰疼?！?br>王素琴不吭聲了，低下頭繼續(xù)納鞋底。
而就在趙晚晴懷孕兩個月的時候，四弟妹江若楠也宣布懷上了。
預(yù)產(chǎn)期跟趙晚晴差不多。
這個消息讓周桂香的注意力立刻轉(zhuǎn)移了。
她開始變著法兒地給老四媳婦補(bǔ)身子——雞蛋、紅糖、豬油，緊著老四媳婦先來。
趙晚晴那邊，該有的也有，但總是差著一等。
張懷西不干了。他私下里找周桂香要雞蛋，周桂香說：“家里就這么多，你四弟妹身子弱，先緊著她。”
張懷西皮笑肉不笑地說：“媽，弟妹身子弱？她一頓能吃兩碗米飯外加一個饅頭，我媳婦吐了六個月，吃什么都留不住，您說她倆誰弱？”
周桂香被噎了一下，瞪了兒子一眼，到底還是給張懷西拿了十個雞蛋。
這一幕被趙晚晴看在眼里。她沒有說什么感激的話，只是接過雞蛋收，回了房間。
三房的兩間房面積相差不大，都只有十五六平方米。只不過比起堆積雜物的另一間房，張懷西和趙晚晴住的那間房更顯擁擠——一張木板床，一個三屜桌，一個衣柜，還有兩個帶鎖的箱子和一個儲物柜。
桌上摞著幾疊紙——她在張懷西的幫助下偷偷給報(bào)社投稿，攢下了不小的稿費(fèi)。窗戶上糊著舊報(bào)紙，報(bào)紙的邊角已經(jīng)翹起來，露出外面斑駁的木框。
**平推門進(jìn)來，手里端著一碗紅糖水煮雞蛋，熱氣裊裊地升上來。
“媳婦兒，趁熱喝了?！?br>趙晚晴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看著丈夫：“懷西，你說這一胎，是男是女？”
張懷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男女都一樣，我都喜歡。”
趙晚晴沒有笑。
她把碗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不低：“我想要個兒子。不是為了**高看我一眼，是為了你——在這個家少受點(diǎn)氣。也因?yàn)椤⑴⒆?，到底不如男孩子活得痛快……?br>張懷西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坐到床沿上，握住趙晚晴的手：“你別想這些。我在這個家受氣不受氣的，不是一天兩天了，也不差這一回?！?br>“至于女孩子不如男孩子活的痛快……”他沉思了一會兒，眼中閃爍著堅(jiān)定的光，“我張老三哪怕拼了這條命，也會護(hù)住我的閨女兒——”
趙晚晴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
六一年八月上旬，寅時末，卯時初。
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院子里的雞叫了頭遍。
趙晚晴的陣痛開始了。
張懷西慌慌張張地去敲老倆口的門，周桂香披著衣裳出來，嘴里罵罵咧咧：“早不生生晚不生生，偏趕在這時候，穩(wěn)婆還沒起呢！”罵歸罵，她還是打發(fā)張懷西去請街口的王穩(wěn)婆。
王穩(wěn)婆來了，進(jìn)了三房，把門一關(guān)。**平被攆出來，蹲在門口，手指頭絞在一起，指節(jié)發(fā)白。
另一邊，江若楠也哼哼唧唧地喊起疼來——她竟也要生了。
周桂香跺了一下腳：“這是趕著投胎呢！兩個一起生！”
家里頓時亂成一鍋粥。王素琴和李招娣被叫起來燒水、準(zhǔn)備布條、找剪刀。張家的男人們站在院子里，彼此不說話，只是抽煙。張福貴坐在堂屋里，紫砂壺?cái)R在手邊，但沒心思喝。
卯時三刻，三房的屋子里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王穩(wěn)婆的聲音從里頭傳出來：“生了！是個閨女！”
周桂香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一下。但她沒有動，因?yàn)樗姆坷锝糸€在生。
又過了不到一刻鐘，四房那邊也傳來哭聲。
王穩(wěn)婆的徒弟小翠從四房房探出頭來，喜滋滋地喊：“生了！也是個閨女！”
周桂香的臉色更難看了。兩個孫女，一個孫子都沒撈著。
然而——事情在三房里起了轉(zhuǎn)折。
王穩(wěn)婆忽然“咦”了一聲，聲音里帶著驚訝：“還有一個！”
趙晚晴懷的是雙胞胎。
這個在1961年可不多見。王穩(wěn)婆接生二十多年，雙胞胎也接過幾回，但每次都緊張得手心冒汗。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第二個孩子終于落了地。
這一次，是個男孩。
王穩(wěn)婆把孩子倒提起來，拍了一下**，哭聲嘹亮。
她抱著孩子，臉上笑開了花：“恭喜恭喜，龍鳳胎！頭一個是姐姐，后頭這個是弟弟！龍鳳呈祥，好兆頭?。 ?br>東廂房里的消息傳到堂屋時，張福貴手里的紫砂壺差點(diǎn)沒拿穩(wěn)。
“龍鳳胎？”他的眉毛挑了起來，眼睛里閃過一絲亮光。
周桂香也愣住了。
龍鳳胎——這在老輩人眼里可是大吉大利的事兒，是祖上積德才能有的福氣。
“龍鳳胎”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咔嚓一聲，打開了張家重男輕女那扇鐵門上的一扇小窗。
趙晚晴生的是女兒——但她是龍鳳胎里的姐姐，跟著一個弟弟一起落地。這個“龍鳳胎”的名頭，讓這個剛出生的女嬰在張家人眼里，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周桂香后來跟王素琴說：“龍鳳胎里的那個丫頭，跟別的丫頭不一樣。她是帶著弟弟來的，是給張家送孫子來的，有功?！?br>王素琴點(diǎn)頭稱是，心里卻想：這丫頭往后在這個家里，怕是比二房那三個丫頭都要好過些。
而四房的房間里，江若楠抱著自己的女兒張書瑤——這是她給小女兒取的名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她生的是女兒，偏偏三嫂生的是龍鳳胎。同樣是這一天生的，同樣是女兒，但人家的女兒頭上頂著一個“龍鳳胎”的光環(huán)，自家的女兒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丫頭片子。
江若楠咬了咬嘴唇，把眼淚逼了回去。她知道，從今天起，在這個家里的牌桌上，三房手里多了一張好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