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夢。
夢里她回到了七歲那年，穿著白襯衫藍裙子，扎著兩個小辮子，站在學校門口等著老媽來接。那天她考了全班第一名，數(shù)學滿分，語文九十八分，她把卷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就等著老媽來了給她一個大大的驚喜。
老媽終于來了，騎著她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車筐里放著從菜市場買的菜。
林曉像一只小鳥一樣沖過去，把卷子舉得高高的：“媽！媽你看！我考了第一名！數(shù)學滿分！”
她記得那時候陽光特別刺眼，她瞇著眼睛仰頭看老媽，老媽的臉色她看不清楚，只記得老媽拿過卷子看了看，然后說了一句她記了二十二年的話。
“數(shù)學滿分有什么用？你隔壁小明比你高兩分，人家語文也是滿分。”
林曉在夢里使勁睜大眼睛，想看清老媽當時的表情，但陽光太亮了，她怎么也看不清。她想喊一句“可是媽，我已經(jīng)很努力了”，但嘴巴張不開，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她猛地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床上，眼角還掛著淚。
窗簾沒拉嚴實，一線陽光從縫隙里鉆進來，正好打在臉上，刺得她眼睛疼。她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光線看了半天，才慢慢從夢里***。
又是這個夢。每次過年回家前后，她都會做這個夢。有時候是七歲那次，有時候是十五歲那次，有時候是高三那次——反正都是差不多的場景，差不多的臺詞，差不多的那種被一拳打進冰水里的感覺。
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早上六點四十。
七年來，她的生物鐘比鬧鐘還準，不管多晚睡，早上六點多肯定醒。有時候她也想睡個**，但身體不答應，到點就自動開機，跟設了程序似的。
她刷了一會兒朋友圈，看到老媽昨晚十一點多發(fā)了一條動態(tài)，是一張麻將桌的照片，配文是：“今晚手氣爆棚，贏了八百多，明天繼續(xù)?！?br>底下評論清一色的“手氣好厲害厲害下次帶我”。
林曉盯著那條朋友圈，忽然想起昨天那通電話里，老媽也是在這個牌局上接的。她當時那么激動地跟老媽說年薪百萬，老媽回她的是一句“那又怎樣”和一個“碰”。
八百塊和三百萬，在老媽眼里，好像也沒什么區(qū)別。
不，有區(qū)別。八百塊能贏來一句“手氣不錯”，三百萬換來的是一句“那又怎樣”。
她把手機放下，爬起來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自己——二十八歲，不，快二十九了，眼角已經(jīng)開始有細紋了，黑眼圈重得跟化了煙熏妝似的，嘴唇干裂起皮，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快要枯萎的樹。
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那個笑容很勉強，像被人拿膠水粘上去的。
洗漱完換好衣服，出門上班。
早高峰的地鐵一如既往地擠，她被夾在兩個彪形大漢中間，整個人像一個三明治里的火腿片，動彈不得。旁邊一個女人舉著手機看劇，外放的聲音大到整個車廂都能聽見。對面一個大哥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差點撞到她肩膀上。
林曉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腦子里亂糟糟地想著昨天的事。
七歲那次**，她考了第一名，老媽說隔壁小明比她高兩分。她不服氣，回家翻出小明的卷子——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到手的，可能是從同學那里借的——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發(fā)現(xiàn)小明的作文比她多了兩分。
她那次作文寫的是《我的媽媽》，她寫了媽媽每天騎自行車送她上學、給她做飯、陪她寫作業(yè)。她覺得自己寫得挺好的，老師還畫了波浪線呢。但小明的作文也是寫媽媽，寫得比她更感人，好像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