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柳鑰覺著，天底下就是家門口那塊**頭曬得發(fā)燙的青石板，是爺爺煙鍋里冒出的、帶著艾蒿味的青煙，是爸那雙能把她架在脖子上滿村跑的大手，是媽在煤油燈底下哼的、老是那兩句的小調(diào)。，爺爺躺在卸下來的門板上，身上蓋著塊半舊的藍布。媽牽著她的手去摸爺爺?shù)哪?，涼的，梆硬，像井沿上凍住的冰。后來她瞅見爸蹲在灶火前，劃了半盒火柴，那煙鍋子咋也點不著了?；鹦亲用髅鳒鐪?，最后噗一下，全滅了。柳鑰頭回知道，有些東西沒了，就是沒了，跟那再也點不著的煙絲一樣。，霧大得化不開。他蹲下來，把一支嶄新的、筆帽亮锃锃的鋼筆，別在她洗得發(fā)白的小褂子口袋上。“鑰啊，”他手糙糙的，但暖和，“好好念書。等爸在城里站穩(wěn)了，就接你去學跳舞——穿紗裙子，踮著腳轉(zhuǎn)圈，跟電視里演的一樣。”說完他就轉(zhuǎn)身走進霧里，那話也化在濕漉漉的空氣里，抓不著了。，墜得口袋往下耷拉。柳鑰拿它在作業(yè)本上寫：“我叫柳鑰。我要去城里跳舞?！蹦袝r候洇成一團，像她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疙瘩。。回來的是媽那張白得嚇人的臉。她捏著張綠塑料卡片，在信用社柜臺前跟柱子似的杵了半天。柜員隔著玻璃喊：“密碼不對！再錯就鎖死了！”后來一個遠房表叔把媽拽到邊兒上，低聲說了句啥。柳鑰看見媽肩膀塌下去了，像讓人抽了脊梁骨。。柳鑰那時不懂四千是多少，只知道那是開春要撒進地里的種，是來年一家子的指望。媽沒哭也沒罵，走回家，悶頭開始搓衣服。井水扎手，她兩只手泡得通紅，裂開好多血口子?！皣W啦——嘩啦——”的搓衣聲，從天亮響到天黑，成了那些年屋里最響的動靜。，柳鑰背上碎布頭拼的書包上學。放了學，她得在伯伯家和小姨家來回住。小姨家飯桌熱鬧，表哥會把肉片子埋她飯底下，表姐文娟拉她跳房子。晚上睡在閣樓地鋪上，能聽見樓下電視里咿咿呀呀唱戲。柳鑰睜著眼看房梁，心里明鏡似的：這兒是好，可這不是我家。我家在哪兒？她不知道。，媽把她送到大山溝里的外婆家。老院子，土墻爬滿青苔，日頭走得慢吞吞。一塊住的還有舅一家。舅媽頭一眼瞅她，就跟瞅見一件不該擱屋里的破家什似的?！袄喜凰赖模峙獋€小討債鬼來，丟人現(xiàn)眼……”頭回聽見這話時，柳鑰正捧著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喝。她舉著勺子愣住了。外婆那雙樹皮似的手伸過來，捂住她耳朵?！俺园?，”老人聲兒低得幾乎聽不見，“她心里苦……罵完就好了?！薄Ａ€很快就明白了，在這院里，“柳鑰”就是“該干活兒的”。天不亮就得跟表姐上山打豬草，露水把褲腿打得透濕；蹲在河邊用凍得通紅的手搓全家人的衣裳，表哥玩泥巴的褲子硬得跟板似的；吃過晚飯得一聲不吭去倒各屋的尿罐子，那股騷味兒沖得人腦門疼。。一盞十五瓦的燈泡掛在飯桌頂上，是她晚上寫作業(yè)唯一的光?？伤齽偘驯咀訑傞_，舅媽準“正好”打那兒過，“啪嗒”一聲，那黑閘把子就拉下來了。眼前一黑，就剩灶膛里那點兒火星子。，又給拉了閘。柳鑰在黢黑里，對著舅媽大概站的地兒，用挺輕但能聽清的聲兒說：“電費是外婆交的?！薄＝又?，更尖的罵聲跟一陣風似的刮過來——“啪！”臉上**辣挨了一下，打得她往前一栽，磕在桌角上。她沒哭，把嘴唇咬得死死的。外婆從里屋沖出來，一把把她摟懷里。老人身子直哆嗦，滾燙的眼淚滴進她脖領子?！叭讨?，鑰鑰，忍著就過去了。忍”。這個字跟顆銹釘子似的，釘進她骨頭里。她學會了趕在天黑透前寫完作業(yè)，學會了就著罵聲把窩頭咽下去，學會了不再問“為啥”。她把等爸來接她去跳舞的小丫頭，跟那支亮锃锃的鋼筆，一塊兒塞到心底最旮旯的地兒。，媽回來了。提著個印模糊字的塑料袋，里頭有城里買的糖，還有件鵝黃底子撒小白花的新裙子。媽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底下透著掩不住的累。
晚飯有**炒蒜苗。舅媽起先沒吭聲，光往表哥表妹碗里夾菜。直到柳母小心翼翼給柳鑰夾了片**：“鑰鑰多吃點，正長個兒呢?！?br>“啪！”筷子摔桌上了?！伴L個兒？誰家孩子不長個兒？就你家丫頭金貴？跑城里野了幾年，錢沒見拿回來一分，倒學會擺譜了！當**這兒是開善堂的?。坷系某园资?，小的也吃白食，一窩子喪門星！”
腌臜話跟開了閘的臭水溝似的，從媽“沒本事拴住漢子”罵到外公外婆“老不死拖累兒子”，一句比一句難聽。
媽起先低著頭，攥筷子的手背青筋都蹦起來了。她一聲不吭，好像那些話只是耳邊風。直到那些話明明白白沖著柳鑰來了——
“……這小野種，看那眉眼就隨你！將來也是個沒人要的破**！”
媽“騰”一下就躥起來了！眼珠子通紅，跟瘋了似的撲上去！碗碟稀里嘩啦碎一地，雞飛狗跳。柳鑰縮在門旮旯，看著媽亂蓬蓬的頭發(fā)、通紅得像要滴血的眼睛、臉上被撓出的血道子。心里那塊被“忍”字壓得死沉的地方，突然就松動了。原來媽不是只會悶頭干活兒，她也會疼，也會急眼，也會為了她跟人拼命。
最后是鄰居給拉扯開的。媽喘著粗氣過來，一把拽起她的手。**手哆嗦得厲害，可攥得死緊?！白??！?br>她倆擠進了媽打工那小餐館后頭的雜物間。一張窄板床，一個糊滿油灰的燈泡，滿屋子油煙和洗潔精味兒。媽身上的油煙味成了柳鑰新的安眠曲。她趴在油膩的收銀臺上寫作業(yè)，在“嘩啦嘩啦”的洗碗聲里背課文。那支鋼筆，被她拿塊破布裹好，塞進生銹的鐵皮鉛筆盒最底下。跳舞的事兒，她再也沒提過。
初中開學，柳鑰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站在縣一中布告欄底下。她在花名冊上找著自己那行，掏出最普通的圓珠筆，端端正正寫下：柳鑰。藍墨水在糙紙上洇開一小片。她盯著那倆字，有點出神。這名兒，爺爺握著她手在沙地上畫過，爸別鋼筆時喊過，也叫舅媽用最難聽的話罵過?，F(xiàn)在，它安安靜靜躺在這兒，是個初中生了。
我到底是誰？是等爸來接去跳舞的丫頭片子？是外婆院里悶頭干活兒的小勞碌？是媽跟人撕巴時躲在門后頭的那雙眼？還是現(xiàn)在這個穿著舊衣裳、不知道往后啥樣的初一學生？她沒想明白。秋風刮過來，吹得布告欄嘩啦響，也吹亂了她額前的碎頭發(fā)。她把筆帽仔細扣好，扭頭跟著人群往教學樓走。
日子眼瞅著就要這么不咸不淡地過下去，直到那個早上。
禮拜天，天剛蒙蒙亮。床頭那破手機“嗡嗡”震得直跳，屏幕上閃著外婆家的號。柳鑰瞅了眼還在睡的媽，媽連睡著了眉頭都皺著。她輕輕摁了接聽。
“喂？”
那頭半天沒聲，光聽見呼哧呼哧的喘氣聲。然后，舅舅那總是兇巴巴、這會兒卻啞得不像話的嗓子傳過來，跟破風箱似的：“鑰……鑰啊……**爺……今兒早上……走了?！?br>柳鑰捏著電話，一動不動。外頭，縣城醒了。自行車鈴叮當響，早點攤子冒出大白氣，賣豆腐腦的吆喝一聲遞一聲。這些聲兒隔著層毛玻璃似的，模模糊糊。手指頭尖發(fā)涼，那股涼氣順著胳膊肘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窩。
五年了。媽再沒邁進過外婆家門坎兒，再難也沒朝那邊張過嘴。她像根繃得快斷的皮筋。
柳鑰卻想起姥爺。老是悶聲不響坐在門檻上，吧嗒著沒煙的煙袋鍋子，望遠處山梁子。有一回舅媽罵得忒難聽，她躲柴火垛后頭抹眼淚，姥爺不知啥時候過來的，樹皮似的手在她頭上輕輕按了按，然后從洗得發(fā)白的藍褂子兜里掏出塊快化完、黏在糖紙上的水果糖，飛快塞她手心里，啥也沒說，弓著背慢慢挪走了。糖齁甜，帶著橘子香精和姥爺身上那股煙葉子、汗味兒。
她撂下沒了聲兒的電話，屏幕黑了。彎腰趿拉上鞋，鞋帶系得慢吞吞。然后拉開門，走進已經(jīng)鬧哄起來的街。
穿過兩條滿是油煙子味兒的小巷，媽干活那家小飯館就在跟前。早飯點兒剛過，店里就零星兩三個客人。媽系著那條油漬麻花的圍裙，正彎腰使勁擦桌子。動作麻利，鬢角汗?jié)竦念^發(fā)黏在臉上，眼角的褶子在晨光里看得真真兒的。
“媽?！?br>媽一回頭看見她，那張累得發(fā)木的臉上立馬擠出笑：“鑰鑰？咋跑來了？今兒不是禮拜天嗎？起這早？吃了沒？后頭還有剛蒸的**子，媽給你拿倆……”
“媽，”柳鑰打斷她，嗓子發(fā)干，“你先吃。吃完再說。”
媽有點納悶地瞅瞅她，又瞅瞅墻上掛鐘，到底還是走到墻角伙計吃飯的小桌邊——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疙瘩，一個涼透的饅頭。她坐下胡亂扒拉兩口粥，咬了口饅頭，嚼得慢，眼珠子卻一直盯在柳鑰臉上，越來越慌。
“到底咋了？”她撂下饅頭，聲兒都緊了，“你快說，別嚇唬媽。”
柳鑰在她對面塑料凳上坐下。看著媽那雙手，常年泡涼水、洗潔精、沾油煙，糙得裂著血口子，長著厚繭子，這會兒正不自覺地在圍裙上蹭。她抬起眼，看進媽眼睛里，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姥爺……沒了。剛舅打電話來。”
時間好像一下子凍住了。飯館收音機里吱吱啦啦的戲文，門外大街上的車喇叭，后廚嘩嘩的水聲……全成了嗡嗡的**音。媽臉上那點血色“唰”一下就褪干凈了，灰白灰白的。嘴唇抖得厲害，張了張，沒出音兒。那兩只成天忙活、撐起她們娘倆這片小天地的手，懸在半空，手指頭神經(jīng)質(zhì)地抽抽。
然后，眼淚一點兒征兆沒有，大顆大顆往下砸。不是嚎，是憋在嗓子眼里的嗚咽，又低又啞又碎，跟受了傷的野物似的。肩膀頭子一聳一聳的，整個人縮成一團，臉埋進那兩只糙手里，眼淚水順著指頭縫往外淌。
跑堂的嬸子和后廚大師傅圍過來，小聲勸，遞過來粗糙的衛(wèi)生紙，拍她直哆嗦的肩膀。“想開點兒……老人家歲數(shù)到了……回去送送吧，最后一面……”
那些話飄進柳鑰耳朵里，又飄出去。她就那么靜靜看著，看著媽在這窄巴巴、油膩膩的旮旯里，把那身硬殼子全卸了，露出里頭同樣傷疤摞傷疤、也會疼得受不了的魂兒。
過了老半天，也許就幾分鐘，也許長得沒邊兒，那嗚咽聲慢慢小了。媽猛地扯起肚子上那臟圍裙，在臉上狠命一抹，勁兒大得在臉上蹭出紅道子。然后她站起來，背對著大伙兒，肩膀還一抽一抽的，可腰桿挺得筆直，好像剛才那垮了的人不是她。
“我……”她開口，聲兒啞得跟破鑼似的，可清楚得很，“我去跟老板說一聲。得……回去。送我爹……最后一程。”
她轉(zhuǎn)過身，沒看柳鑰，沒看任何人，直接朝后頭**間和老板屋那扇小門走。手搭在門把上，停住了。還是沒回頭，挺直的背影在昏昏的光里顯得又薄又倔。
“你快開學了，”她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就別回去了。在家……把門鎖好，自己熱點飯吃。好好的。”
說完，擰開門把手，進去了，輕輕把門帶上，把外頭所有的眼光、吵吵，還有站在那兒、手指頭尖還發(fā)涼的柳鑰，都關外頭了。
柳鑰慢慢坐回塑料凳。早上的日頭總算完全爬過對面房頂，斜斜地照進飯館，照亮了空氣里浮著的灰塵，也照亮了媽剛才坐的地兒——那碗就喝了兩口的白粥，那個咬了一口的涼饅頭，還有板凳上，幾點沒來得及用圍裙擦干凈、已經(jīng)半干的深色水印子。
外頭，縣城還跟往常一樣鬧騰?？梢婚T之隔，媽正在為她這輩子又一次實實在在的“沒了”，和那個想斷也斷不了、又愛又疼的老家，做最后一聲不吭的道別。柳鑰知道，媽會回去，會面對那些躲了五年的眼光，會送走那個悶聲不響、給過她一塊黏糊糊水果糖的老頭兒。然后，她還會回到這兒，回到這張油膩的桌子邊，回到這沒完沒了的忙活里，繼續(xù)當**，當那個給她撐起一小塊天、不能倒下的女人。
那自個兒呢？
柳鑰低下頭，看自己攤在膝蓋上的手。這雙手，拔過豬草，搓過全家衣裳，倒過尿罐子，也在油乎乎的收銀臺上寫過不老少作業(yè)。它還不太有勁，可它正長著呢。
她把拳頭攥緊了，指甲摳進手心，有點兒疼。
日子還得過，帶著它所有的糙了吧唧、不容易和冷不丁的“沒了”?？捎行〇|西，就在這個早上，在媽垮了又挺直的脊梁骨后頭，在手指頭尖發(fā)涼、手心疼得醒過神兒的時候，悄悄不一樣了。一種更皮實、更屬于她自個兒的東西，正在這不算肥、甚至凈是石頭渣子的土里，悄悄冒出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