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M*A第一天起，每一筆錢的進出，我都記了。不是因為我多有心眼，是因為錢太緊，不記就會忘了哪筆該省、哪筆能拖。
我翻開2023年那本。
第一頁，九月三號。
"M*A報名費：500元。學費第一期：9.6萬元（信用卡分期12個月，月供8533元）。"
那天晚上陳修遠捧著錄取通知書跟我說，他一定要讀這個M*A，讀完出來年薪翻三倍。我問他學費哪來，他說先刷信用卡，等畢業(yè)了漲薪再還。
可他那時候月薪才六千。信用卡月供八千五，光還學費就不夠。
我說："我來想辦法。"
然后我辭掉了干了四年的出納工作。不是不想干了，是出納朝九晚五，一個月到手四千八，不夠。我需要更靈活的時間來多打幾份工。
白天做兼職會計，給三家小公司代賬，按月結，一家兩千，共六千。晚上七點到九點做家教，教初二數學，一小時八十，一個月大概三千多。周末去商場做導購，底薪加提成，平均兩千左右。
三份工，月收入加起來大概一萬一。
信用卡月供八千五，剩下兩千五過日子。房租三千——對，我們租的房子，房租三千。
"兩千五減三千等于負五百。"
我在記賬本上寫過這句話。后面畫了個箭頭，寫著："這個月少吃幾頓。"
我翻到十二月。
"12月14日，陳修遠說項目組年底聚餐要AA，給他轉了800。"
"12月21日，他說導師生日要隨份子，轉了500。"
"12月25日，他說M*A班圣誕聚會要交活動費，轉了300。"
光十二月，他額外找我要了1600。
我當時沒多想。讀M*A嘛，社交是必要的。
我繼續(xù)翻。
2024年三月。"凍瘡膏：4.5元。"
那個冬天特別冷，我每天早上六點半騎電動車去第一家代賬公司，騎四十分鐘。手套是兩年前的，指尖的地方磨破了，我用創(chuàng)可貼纏了幾層。后來手背還是凍了，先是紅腫，然后裂口，洗碗的時候沾水會疼。
四塊五的凍瘡膏，我買了一管用了一整個冬天。
繼續(xù)翻。
"2024年5月，陳修遠說M*A海外交流項目需要3萬，轉了。"
"2024年7月，他說暑期實踐課要去外地調研，差旅費5000。"
"2024年10月，他說要買一臺新筆記本寫論文，轉了8000。"
三年下來，我在三個本子上記了四百多筆。
我拿了一支圓珠筆，在最后一頁算了一個總數。
M*A學費：28萬（三年分期，全部從我的收入里還完）。
生活費、交通費、書本費、社交費：約14萬。
總計：42萬。
四十二萬。
我一個月掙一萬一，三年總收入不到四十萬。中間還要吃飯、交房租、交水電。
也就是說，三年里我賺的每一分錢，都給了陳修遠。而我自己，三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手機屏碎了用了兩年沒換，生日那天給自己煮了碗面條。
但我沒記過他的壞。我覺得他在投資未來，我們的未來。
直到今天。
我翻到另一頁——我單獨標注過的那一頁。上面用紅筆畫了圈，寫著"陳修遠額外要的錢（理由存疑）"。
三年里，除了學費和正常生活開支之外，他以各種名義額外找我要了大約15萬。
"項目組聚餐""導師隨禮""同學婚禮""差旅費""交流項目""論文打印裝訂費""面試西裝"……
我以前從來沒懷疑過。因為我信他。
今天看到那只手鐲之后，我把這些"額外費用"重新過了一遍。
十五萬。
一萬一的月薪，十五萬是我將近十四個月的收入。
我合上記賬本，把它們放回鞋盒。
然后我打開了手機銀行app，點進陳修遠的信用卡關聯賬戶——這張卡是我?guī)退暾埖母笨?，綁在我手機上方便還款。
我往下翻消費記錄。
翻到上個月——
"某奢侈品專柜：12,800元。"
"某高端日料：3,200元。"
"某花店：680元。"
三年來我沒收到過他一束花。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甲蓋泛白。
凍瘡膏四塊五。一束花六百八。
我鎖了手機屏。鎖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