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山一九八五年的秋天，陳默坐在顛簸的騾車上，感覺自己五臟六腑都要被搖散了架。

進山的路只有一條，緊貼著陡峭的懸崖，窄得僅容一輛騾車通過。

一側(cè)是濕滑的巖壁，另一側(cè)，則是被濃稠白霧填滿的深淵，望下去，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虛空。

趕車的老人一路沉默，只有鞭子偶爾在空中甩出單調(diào)的響哨。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腐葉和某種說不清的、帶著腥甜的濕冷氣味。

“娃子，前面就是靠山村了?！?br>
老人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樹皮，“天黑前，一定到?！?br>
陳默點了點頭，心里卻莫名地有些發(fā)緊。

他是來接外婆去城里住的。

母親病重前，反復叮囑他，一定要把獨居在山村的外婆接出來。

他對靠山村的記憶已經(jīng)很模糊了，只記得小時候來過一次，山清水秀，民風淳樸。

當騾車終于碾過一座歪斜的木橋，駛?cè)氪蹇跁r，天色已經(jīng)擦黑。

村子的寂靜首先讓他感到不安。

沒有雞鳴犬吠，沒有孩童嬉鬧，甚至連炊煙都稀稀拉拉，有氣無力。

幾間土坯房和木屋散落在山坳里，窗口透出豆大的油燈光芒，在濃霧中暈染開一團團昏黃。

騾車停下，幾個正在村口磨盤的村民幾乎同時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齊刷刷地轉(zhuǎn)過頭來看向他。

他們的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歡迎，只有一種統(tǒng)一的、麻木的審視，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那些面孔在油燈和暮色的交錯光影里，顯得灰暗而呆滯。

“七婆家到了?！?br>
趕車老人說完，不等陳默道謝，便調(diào)轉(zhuǎn)車頭，迅速消失在來的的霧靄中，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會沾染不祥。

外婆家是村尾一棟低矮的木屋，窗紙泛黃，破了好幾個洞。

七婆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干枯的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渾濁的眼睛里瞬間涌出淚水，但那淚水背后，陳默捕捉到了一絲極力掩飾的恐慌。

“小默……你怎么來了？

也不提前捎個信……”七婆的聲音帶著顫抖，一邊把他往屋里拉，一邊緊張地回頭張望，好像怕被什么聽見。

屋里比外面更陰冷，一股陳年霉味混合著草藥的氣息撲面而來。

油燈如豆，將祖孫倆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土墻上。

晚飯是稀粥和咸菜疙瘩。

七婆不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