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底層的東西翻出來。一張照片。王姨年輕時候，抱著一個嬰兒。
背面寫著：念念滿月，秀蘭攝。
照片里王姨在笑。我**影子投在地上，手伸著。不是在拍照，是在接孩子。
門被王姨拍得震天響。
我把照片翻過來。正面。王姨抱著我，她的臉貼著我的臉。
以前她看我的眼神總是很奇怪，我以為她不喜歡我。不是不喜歡，是不能認。
我把照片放回鐵盒，鐵盒蓋上。
門栓在我手里拉開了。
04
門開的時候王姨的手還舉在半空中。她看見我，渾身濕透，懷里抱著鐵盒。
“**呢？后山。朵朵呢？后山?！?br>她往后退了一步。院子里的淤泥沒過她的腳面。
“**抱朵朵上的后山？”我點頭。
她的臉變了。不是擔心，是某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以前沒見過這種表情。
“走多久了？有一會兒了?！?br>她轉(zhuǎn)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跟我一起去?！辈皇巧塘?。
我跟在她后面。院子里的淤泥**鞋底，每一步都費勁。晾衣繩上我**圍裙還在，水泡過，皺成一團，系帶打了個死結(jié)。
后山的路被水沖得變了形。碎石，斷樹枝，不知誰家的鍋蓋漂在泥水里。王姨走在前面，走得很快，沒回頭看過我一次。
“王姨?！彼龥]停。
“朵朵是你生的還是我媽生的？”
她停了。雨打在她后背上，她沒轉(zhuǎn)身。
“**跟你說了什么？”
“她說朵朵是她親生的?！?br>王姨轉(zhuǎn)過來，臉上有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她還說了什么？她說我是抱來的?！?br>王姨看著我。以前她也是這樣看我。菜市場遇見的時候，我家門口接朵朵的時候，我爸靈堂上的時候。隔著幾步遠，眼神落在我身上，又移開。
“你是我抱給她的。”
雨聲很大，但她這句話我聽得很清楚。
“你生下來那天，**——你親媽——大出血。沒救過來。我爸呢？**是我哥?！?br>王德全。王姨的哥。死了十年了。以前我只知道這個名字，刻在村后墳地的石碑上。
“我哥把你抱給秀蘭的時候你還沒滿月。秀蘭剛流產(chǎn)。陳衛(wèi)東說養(yǎng)著吧。就養(yǎng)了?！?br>鐵盒在我懷里越來越重。
“那我爸——陳衛(wèi)東——他是我什么？”
王姨沒回答。
后山方向傳來聲音。不是喊聲，是朵朵在唱歌。
“大雨嘩啦啦，小孩不回家——”
七歲的嗓子，細細的，從山腰的**里飄出來。
王姨的臉色變了。
05
“她唱的是什么？”
“大雨嘩啦啦——”
“不是這句。后面?！?br>朵朵的歌聲從雨里斷斷續(xù)續(xù)傳過來。
“——大雨嘩啦啦，小孩不回家。媽媽不要我，我也不要她?！?br>王姨攥住了我的手腕?！?*帶她上后山的時候，她唱這個了嗎？沒有。唱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水退以后門外的聲音全停了，我不知道她們什么時候上的山，什么時候進的**。
**是廢棄的。往年發(fā)水，村里人都在那兒躲。地勢高，水淹不到。
王姨松開我的手腕，往**走。不是走，是跑。
我跟在后面。鐵盒子在懷里顛。碗碟早就不在里面了，只有紙，只有照片，只有我媽藏了十七年的東西。
**口堆著沖下來的樹枝。
朵朵坐在洞口。小紅鞋伸在外面，一晃一晃。
“姐姐來了?！彼粗遥α艘幌?。不是七歲孩子的笑。
“大姨在里面。”她指了指洞里，“等你好久了?！?br>王姨沖進洞里。我沒動，站在洞口看著朵朵。
“姐姐，你不進去嗎？”
“你唱的歌是誰教你的？沒人教。那你怎么會唱？”
她晃著腳。小紅鞋上沾了泥，但鞋面是干的。洞里沒進水，她沒淋到雨。
“我媽教我的。哪個媽？”
她歪著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有幾個媽？”
**里傳來王姨的聲音。不是喊，是某種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沖進去。
王姨站在**最里面，手里拿著一樣?xùn)|西。我**鞋，右腳那只。和院子里漂著的那只是一雙。
“她往后口走了。”王姨的聲音是啞的。
**有個后口，通向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