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元明三十二年，時值晚春之際。

“阿昉，娘特地為你和姑爺求了張平安符，日后到京城，你和宏海定會事事順?biāo)?。”陳母把兩張平安符塞到陳玉昉手中。

她和夫君只生了一個女兒，家中雖不富裕，但女兒自小是他們捧在手心寵著長大的。

姑爺家中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姐妹幫扶，小夫妻在他們扶持下日子倒也過得不錯。

三年前姑爺上京趕考，去歲高中狀元，半月前衣錦還鄉(xiāng)，不日便會帶著阿昉和三個孩子前往京城赴任。

連廟里的和尚都說阿昉是個有福之人，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陳玉昉接過平安符順勢握住她的手，“娘！我舍不得你們，要不你和爹跟我們一起去京城吧？”

靠在陳母懷里昏昏欲睡的程仲文聞言抬起頭，“仲文不去京城，我不想和外祖母分開?！?br>
“傻孩子！同遙縣怎比得過繁華的京城，你去了以后，要好好念書，將來和你爹一樣，考個狀元回來?！?br>
“外祖母且等著，仲文將來定給你掙個誥命回來?！?br>
程仲文稚嫩的臉龐浮上堅(jiān)定之色。

“好好好！外祖母的心肝肝喲！”陳母被他哄得高興，把他摟進(jìn)懷里親了又親。

陳玉昉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不料馬車劇烈顛簸了幾下，隨后停了下來。

她急忙靠著車廂穩(wěn)住身體，雙手護(hù)住伏在腿上沉睡的兩個孩子。

“少夫人，城門口似乎不對勁！”外面車夫的聲音有些慌亂。

“怎么了？”

陳玉昉掀起車簾子，隨風(fēng)裹挾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頓時撲面而來。

前方便是同遙縣的城門，往日人來人往的城門口，此時橫七豎八躺著許多人，就連守城的差役同樣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同遙縣遠(yuǎn)離邊境，就算是異鬼作亂也到不了這里。

電光火石間，想起近日聽腳商說起馬匪屠戮村鎮(zhèn)**之事。

這情形，莫不是馬匪殺進(jìn)了城？

陳玉昉的心突突直跳，不管是異鬼還是馬匪，她都不能冒這個險。

“快！調(diào)轉(zhuǎn)馬頭，我們返回云光寺暫避?！?br>
車夫握緊韁繩驅(qū)趕著馬兒，可一切為時已晚，城墻上放哨的人發(fā)現(xiàn)了他們。

一聲尖銳的哨響。

片刻之后，四五個馬匪策馬從城門追出。

車夫嚇得肝膽俱裂，手上韁繩大力甩在馬背上，馬兒四蹄狂奔，拉著車廂拼命奔跑。

劇烈顛簸下，陳玉昉和母親扶著車廂穩(wěn)住身形，護(hù)住三個孩子。

身后馬匪的馬蹄聲和怪叫聲隱隱傳來。

“阿昉，外頭發(fā)生何事？”陳母忙出聲詢問。

陳玉昉喉嚨干澀，聲音發(fā)顫，“是……是馬匪！”

婢女瓊兒眼淚刷一下下來，“馬匪手段殘暴，聽說被抓住的女子皆被**至死，老夫人，怎么辦？我、我不想死！”

“住嘴！”陳母睨她一眼，喝斥道，“一時半會還死不了，看好仲文！”

陳母說完伸手?jǐn)堖^被顛醒的程仲澤，瓊兒強(qiáng)忍害怕，摟緊身旁的程仲文。

馬匪一路窮追不舍，眼見快到云光寺山下時，突然朝馬車射出箭矢，車廂轉(zhuǎn)瞬被射成刺猬，好幾支流矢穿過車簾從眾人耳邊擦過。

馬兒背上中了箭矢，劇疼之下發(fā)狂般往前跑，速度越來越快，整個車廂劇烈搖晃著，隨時可能散架。

孩子們嚇得大氣不敢喘，驚恐地縮在大人懷里一動不敢動。

到了云光寺山腳，發(fā)狂的馬兒一頭撞在山壁上，車廂一甩側(cè)翻在地。

車夫見勢不對急忙跳車逃生，從地上爬起來后，拔腿就要往山上逃，卻被追上來的馬匪一刀砍翻，倒在地上不停抽搐。

陳玉昉幾人狼狽地從車廂爬出來，就見馬匪已將她們團(tuán)團(tuán)圍住。

在馬匪的打量下，陳母抖著手卸下頭上和脖子、手上的首飾遞了出去。

“求求你們，別殺我們！這些首飾釵環(huán)都給你們，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陳玉昉和瓊兒見狀也跟著摘下身上寥寥無幾的首飾釵環(huán)，以及荷包里的碎銀。

馬匪眼中露出貪婪，看向?yàn)槭椎念^領(lǐng)。

“頭兒，你看？”

為首的馬匪用帶血的刀尖指著陳玉昉她們，“把她們綁回去，錢財和人全是我們的?！?br>
“還是頭兒英明！”

就在馬匪們抽出繩索上前綁人時，云光寺沖下來十幾個和尚。

馬匪不是和尚的對手，只好撂下狠話灰頭土臉的策馬離開。

見危險**，強(qiáng)撐著一口氣的陳母緩緩倒下，陳玉昉趕忙伸手去扶，不料觸手一片濕滑，還有兩支被強(qiáng)行折斷的箭矢。

陳母后背衣衫早已被鮮血染透，這該得多痛啊，她卻一聲不吭。

陳玉昉的心猛地一揪，淚水“唰”一下涌了出來，“娘！”

“外祖母！”

“外祖母！”

“老夫人！”

三個孩子和瓊兒圍了過來，陳母見孩子們安然無恙，眼一翻徹底昏死過去。

一名年長的和尚走上前，“施主，此地不宜久留，請隨小僧先回寺中。”

“好！”看著懷中陷入昏迷的母親，陳玉昉含淚點(diǎn)點(diǎn)頭。

幾個和尚當(dāng)即拆下一塊車廂板抬著陳母上山。

而身中多刀早已氣絕的車夫，則由幾個和尚抬著走在最后。

云光寺內(nèi)。

年邁的住持大師替陳母把過脈后搖搖頭，“慈母已仙逝，請施主節(jié)哀！”

陳玉昉心如刀絞，撲在陳母身上，喊了聲“娘！”身體便軟軟倒下。

“少夫人！”

“施主！”

“娘！”

“娘！”

……

恍惚中陳玉昉感覺到身體輕飄飄的，瓊兒和孩子們的哭喊聲離她越來越遠(yuǎn)。

大殿上，菩薩跟前的香恰好燒完，最后一縷香灰從銅爐邊緣滑落，化作冷白落入爐底。窗外夕陽投射在墻上的樹影已無蹤跡。

一陣風(fēng)吹過，燃盡的香根突然發(fā)出一聲噼啪響，火星閃爍幾下。

似有所感，原本閉眼念經(jīng)的方丈大師撩起眼皮看著漸亮的火星，嘴里念了聲佛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