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力感比他活著的時候面對她的沉默時還要強烈。因為那時候至少他還能說，還能做，還能買一束花放在她床頭，期待她回來看見時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
現(xiàn)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連一句廢話都不能跟她說。
下午三點多，她的手機響了。是沈家打來的電話，她接起來，叫了一聲“爸”。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她靜靜地聽著，然后說：“我知道。但我不考慮?！?br>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說：“我說了，我不考慮?！?br>掛了電話之后，她抱著膝蓋的姿勢沒有變，只是下巴抵在了膝蓋上，眼睛閉了起來。
他聽見她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我又不是非要嫁給誰?！?br>他又覺得自己心臟疼了。
他想說，硯秋，你要是早跟我說這句話，我死也能死得安心一點。
可他轉(zhuǎn)念一想，她說了又怎么樣呢？活著的時候他那么想知道她到底愛不愛他，可就算她說了，他真的就能信嗎？他這個人，自卑又多疑，總是把她的沉默解讀成冷漠，把她的忙解讀成逃避。她就算說一百遍“我愛你”，他大概也會覺得她只是出于責任。
他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自己值得被愛。
這種不信任，不怪她，怪他自己。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他跟著她去了公司，去了超市，去了墓園，去了很多他活著的時候也去過的地方。他發(fā)現(xiàn)她走路的路線和他記憶中不太一樣，她會繞一條更遠的路去公司，那條路要經(jīng)過一個街心公園，公園里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
他活著的時候說想帶她去看銀杏。
她繞路去看那棵樹了。
銀杏葉黃了大半，陽光透過葉片落在地上，像碎金。她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黃葉，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葉子。
“傅深，”她說，“銀杏黃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
他在她身后，伸出手，接住了那片葉子飄落之后，另一片正在飄落的葉子。
他的手指穿過了葉片。
他看著那片葉子落在地上，和他的手一樣無力。
“我在這里?！彼f。
她把那片接住的葉子夾進了隨身的筆記本里，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他跟著她，覺得自己的存在像一場荒唐的笑話。他能看見她，聽見她，感受到她每一次沉默下的暗涌，卻無法讓她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留在這里。
是因為有未了的心愿嗎？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因為舍不得她嗎？可他已經(jīng)死了，舍不得又有什么用。
他想過離開，可那股力量不讓他走。他試過讓自己消散，不去想，不去感受，把自己放空成一縷真正的煙?？伤霾坏剑驗樗哪抗饪偸遣蛔杂X地追著她。
她走到哪里，他就看到哪里。
看到后來他放棄了。
算了，走不了就不走了。能陪一天是一天。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噩夢。
這次比上次更嚴重。她尖叫著醒過來，整個**坐起來，臉色煞白，額頭上一層細密的冷汗。她的手瘋狂地在床上摸索，摸到了他的枕頭，又摸到了他的被子，最后她整個人縮到了他那半邊床上，把臉埋進他睡過的位置。
她在哭。
不是無聲的流淚，是真的在哭。哭聲被她壓在喉嚨里，變成一種破碎的、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小獸在嗚咽。
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
沈硯秋從來不哭。至少在他面前從來不哭。結(jié)婚四年，他見過她笑，見過她生氣，見過她疲憊，見過她面無表情地處理一切棘手的事情，唯獨沒有見過她哭。
有一次他出了個小車禍，人沒事，車頭撞得有點嚴重。她趕到醫(yī)院的時候臉色很不好，他笑著跟她說不嚴重，就是追了個尾。她看了他一眼，說：“以后開車小心點?！?br>語氣很平淡，像在跟下屬交代工作。
他當時心里還有點失落，覺得自己在她心里大概真的沒那么重要。
可現(xiàn)在他看著她縮成一團哭得渾身發(fā)抖的樣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趕到醫(yī)院時臉色不好，不是因為她不擔心。恰恰相反，是因為她太擔心了，擔心到需要拼盡全力才能維持住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
她讓他以后開車小心點，不是客套的叮囑。是因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