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賬單與香水味趙磊的皮鞋后跟磨得快要塌了，每走一步都往內(nèi)側(cè)歪，像只瘸腿的狗。

他站在單元樓門口，手里捏著三**從郵差手里接過的信封，牛皮紙邊緣被汗水浸得發(fā)皺，上面的寄件人地址都是不同的****公司，字體凌厲，像一把把懸在頭頂?shù)牡丁?br>
最上面一封的封口沒粘牢，露出里面打印體的催款單一角——“趙磊先生，您所欠本金及違約金共計17萬3千元，己逾期92天，我司將依法向**申請強制執(zhí)行，包括但不限于查封您名下財產(chǎn)、凍結(jié)銀行賬戶……”17萬3。

趙磊喉結(jié)滾了滾，把信封塞進帆布包最底層，那里己經(jīng)塞滿了類似的東西，還有幾張私人借據(jù)，上面的數(shù)字加起來，夠在這個城市的郊區(qū)付個小房子的首付了。

這些債像一張網(wǎng)，三年前父親腦溢血搶救時撒下，母親糖尿病并發(fā)癥住院時收緊，現(xiàn)在己經(jīng)勒得他肋骨生疼。

他在物流公司當夜班裝卸工，白天還得去建材市場打零工，一天睡不到西個小時，掙的錢卻連利息的零頭都不夠。

債主的電話從早打到晚，他早就把手機調(diào)成了靜音，屏幕上的未接來電顯示己經(jīng)超過了三位數(shù)。

推開出租屋的門時，趙磊習慣性地放輕了腳步。

己經(jīng)下午三點，林薇應該還在睡覺——她上個月辭了超市收銀員的工作，說太累，想歇陣子。

屋里沒開窗簾，光線昏暗，一股陌生的男士**水味撞進鼻腔，木質(zhì)調(diào)的，帶著點**氣，和這個家常年彌漫的泡面味、汗味格格不入。

趙磊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扔進了冰窟窿。

臥室的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韷阂值男β?，?a href="/tag/linwei.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薇的，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點戲謔。

趙磊的腳像灌了鉛，挪不動步，耳朵卻像被磁鐵吸住，死死貼在門板上。

“……他那點工資，連你一個包都買不起，你圖他什么？”

男人的聲音。

林薇嗤笑一聲，聲音里帶著趙磊從未聽過的輕佻：“圖他老實唄，以前覺得踏實，現(xiàn)在看來就是窩囊。

你是不知道，催債的都找上門了，我跟他住一塊兒都覺得丟人……”后面的話，趙磊聽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無數(shù)只蜜蜂在飛。

他想起早上出門前，林薇穿著那件他咬牙買的真絲睡裙，頭發(fā)散在肩上，說晚上想吃火鍋。

他當時還笑著說，等發(fā)了零工的錢就去買食材。

現(xiàn)在想想，那笑容里藏著多少鄙夷。

他抬手想推開門，手指卻抖得厲害。

帆布包從肩上滑下來，里面的信封散落一地，催款單上的數(shù)字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23萬、19萬8、7萬5……一個個數(shù)字像活過來的蟲子，爬滿他的視線。

臥室的門突然開了。

林薇站在門口，睡裙的領(lǐng)口歪著，鎖骨處有個明顯的紅印。

看到趙磊，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皺起眉，語氣不耐煩：“你怎么回來了？

不是說晚上才收工？”

她的眼神掃過地上的催款單，沒有絲毫波動，仿佛那些數(shù)字和她無關(guān)。

趙磊沒說話，目光越過她，看向臥室里。

一個光著上身的男人正慢條斯理地穿襯衫，肩寬腰窄，胸口紋著只黑豹，手腕上的金表在暗處閃著光。

男人抬眼看向趙磊，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像在看一只擋路的蟑螂。

“這位是？”

男人開口，聲音比剛才在屋里聽到的更冷。

林薇攏了攏睡裙，語氣隨意得像在介紹一個快遞員：“我老公，趙磊。

這是王哥，做建材生意的，順路送我回來?！?br>
“順路”兩個字，像一把生銹的刀，慢悠悠地割著趙磊的喉嚨。

趙磊的目光落在林薇的腳上，她穿著一雙新的細跟涼鞋，是前幾天他看到她朋友圈發(fā)的，標價兩千三。

他記得自己那天還傻乎乎地問她哪來的錢，她說是閨蜜送的。

“哦，對了，”林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個信封，扔在趙磊腳邊，“這是我這個月攢的，你先拿著還點債。

別總讓人找上門，晦氣。”

信封很薄，趙磊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沒多少錢。

男人己經(jīng)穿好衣服，走到林薇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腰，動作自然又親昵。

“行了，我先走了，晚上給你打電話。”

他瞥了趙磊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林薇笑著送他到門口，關(guān)門前還回頭對趙磊說：“把地上的破紙撿起來，看著心煩?！?br>
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趙磊還站在原地，地上的催款單像一張張鬼臉，嘲笑著他的無能。

空氣中的**水味越來越濃，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突然覺得很可笑，自己像個陀螺，被債務抽得不停轉(zhuǎn)，以為身后還有個家可以歇腳，卻沒想到這所謂的“家”，早就成了別人尋歡作樂的地方。

他緩緩蹲下身，手指撫過催款單上“趙磊”兩個字，粗糙的紙頁磨得指尖生疼。

那些數(shù)字加起來，是58萬7千塊。

58萬7千。

足夠讓他在這出租屋里，像條狗一樣被人攆出去了。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里面浮動著無數(shù)塵埃。

趙磊就那么蹲在塵埃里，像一攤被人踩過的爛泥，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