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途
黑色的生命3
霓虹燈下的城市像一個巨大的賭桌，每個人都在押注自己的人生。
而我不過是又一個賭徒的兒子，血液里流淌著與父親同樣的瘋狂。
只不過他賭的是撲克牌上的點數(shù)，我賭的是命運給出的機會。
二零二六年底，蒼州火車站。
風像裹著冰碴的鞭子，抽在臉上有細微的刺痛。
汪凡站在進站口的陰影里，攥緊背包帶子的指節(jié)泛白。
他最后回頭望了一眼——候車大廳通明的燈火，滾動著無數(shù)陌生目的地的屏幕，以及十二年前那個十六歲少年踏出車廂時，兜里只揣著五塊的紙幣，背包里只剩半盒餅干，瞬間涌回記憶。
他轉(zhuǎn)身，把身影和過往一起，留在了嘶吼的北風里。
“**，麻煩讓一下?！?br>
明明知道整節(jié)車廂都是鄉(xiāng)音熟稔的老鄉(xiāng)，開口就能用家鄉(xiāng)話拉近距離，汪凡卻還是下意識蹦出了禮貌的普通話。
對他而言，刻意保持幾分陌生感，反倒是避開不必要麻煩的最好方式。
春節(jié)尚遠，綠皮火車里的喧鬧卻早溢滿了年味——返鄉(xiāng)人的笑談、孩子的哭鬧、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聲纏在一起，唯獨沒融進他的世界。
火車緩緩動了。
**在鐵軌上呼嘯穿梭的年代，這節(jié)綠皮車的過道依舊擠滿了人——都是背井離鄉(xiāng)、奔波了一整年的底層勞動者。
沒人曾想過，自己會以這樣擁擠局促的姿態(tài)回家，更沒人敢細想，來年大抵還是要攥著同樣的車票，再擠回這座城市。
可滿車廂的人都像早習慣了似的，快餐時代的齒輪轉(zhuǎn)得太快，早磨鈍了軀體對窘迫的感知，也耗干了靈魂里本該有的溫度。
“唉”汪凡對著空氣輕輕嘆出一口氣，白霧剛飄到眼前就散了，像從未存在過。
目光轉(zhuǎn)向窗外，掠過的城市燈火碎成星子，明明滅滅地往后退，最終一頭扎進無邊的夜色里。
“少年你還記得第一次見識城市的夜晚嗎？
有沒有被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晃花了眼?！?br>
汪凡無數(shù)次的發(fā)出這樣的感嘆！
也無數(shù)次的這樣問自己。
“齊州站到了！
齊州站到了！
到站的趕緊下車嘍！”
列車員帶著方言味兒的叫喊聲鉆入耳膜。
汪凡從昏沉的睡眠里驚醒，摘下滑到鼻尖的眼鏡。
鏡片上蒙著一層薄霧，他用手背抹開，望向窗外站臺上模糊流動的光影。
*州。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銹的鑰匙，捅開了記憶的某個鎖孔。
十二年前，他也是在這里，像個被扔來扔去的包裹。
從南安被騙上**，一路顛簸，最終滯留在這個陌生的站臺，用最后幾十塊買了張最慢的車票去蒼州。
那時的恐慌是具體的，挨餓，受凍，不知前路。
而這次下車，是為了見一個人。
一位他從未謀面的表姐，多年前從濟源遠嫁至此。
他對她的全部印象，來源于童年時一封輾轉(zhuǎn)送到爺爺手中的信。
信紙是帶著淡淡香味的淺藍色，字跡工整溫柔，詢問家鄉(xiāng)的情況，叮囑老人保重身體，末尾說：“凡凡和妹妹要是有什么難處，一定告訴我。”
那時他家徒西壁，父母的賭債像永遠填不滿的窟窿，親戚們避之唯恐不及。
那封來自遙遠南方的信，和信紙上那幾句樸素的關(guān)切，成了灰暗童年里一枚罕見的、溫潤的貝殼。
他曾無數(shù)次在凍得睡不著、或被債主堵門的恐懼中，回想那抹淺藍色和字里行間的溫度。
那不是物質(zhì)許諾，更像是一種證明——證明這世上還存在一種不基于算計的、純粹的善意。
后來，表姐曾提議讓**多照拂他，可汪凡本就收入穩(wěn)定，物質(zhì)幫扶從未真正打動過他。
真正在他心底烙下印記的，是那份跨越山海的細碎善意。
尤其在這利益至上的時代，人性難免裹挾著自私，這份純粹的善意更顯彌足珍貴。
他素來重情，這份心意深藏多年，讓他格外渴望見見這位僅停留在記憶片段里的親人。
盡管他后來篤信，這世間終究是利益為先，純粹的情感往往脆弱難持。
此番歸去，更多的是想回望來時之路，讀懂社會底層的生存密碼——即便他自身亦身處其間。
但這枚“貝殼”始終藏在他心底最里層。
繞道，與其說是探望，不如說是一次朝圣。
他想親眼看看，那份曾照亮過他的微光，源自怎樣一個人，又是否還在發(fā)光。
他想為年少時接收到的這點暖意，畫上一個**的句點。
層巒疊嶂，連綿不絕，這片地處西南的偏僻一隅，南安這座城山城，曾長期低調(diào)無聞，近些年借著“綠水青山”的東風，憑借文旅產(chǎn)業(yè)的蓬勃發(fā)展，才漸漸褪去塵囂，被更多人知曉。
時隔三年，汪凡再度踏上這片土地。
南安城郊的小鎮(zhèn)，在這群山環(huán)抱、鮮有平原的省份里，算得上一塊難得的平地。
道路兩旁，廢舊的蔬菜大棚頹敗地佇立著，銹跡斑斑的鋼架在風中靜默，仿佛訴說著過往的喧囂。
車子行駛在中間的路上，他緩緩抬眼，望向前方的公雞山。
老一輩人常念叨，**六年，一只火紅的鳳凰降臨此山，引燃漫天烈焰，足足燒了一夜。
自那以后，這座原本普通的山頭便被視作**寶地，不少故去的老人都長眠于此。
在汪凡的記憶中，這座山除了山尖上幾株西季常青的白枝樹，其余地方多是光禿禿的荒蕪。
后來，供電局架線，三根高大的電線桿突兀地矗立山頂；再往后，**斥資修路，美其名曰方便農(nóng)戶運送莊稼，一條水泥路蜿蜒盤旋首抵山巔。
可如今，山間依舊是**荒地，曾經(jīng)的蔬菜大棚也早己荒廢。
這些年，**對這個缺乏平原支撐的省份格外重視，投入了諸多心血，只是這份扶持似乎沒能用在刀刃上——就像這條鮮有農(nóng)用車輛往來的山路，還有這些被遺忘的大棚。
“沒想到，這條山路今天倒是方便了我?！?br>
汪凡嘴角微微上揚，不禁暗笑一聲，那笑意里，分不清是諷刺，還是別的什么意味。
他腳下輕踩油門，車子沿著水泥路，緩緩向山頂駛?cè)ァ?br>
抵達山巔時，天色己近黃昏。
冬日的冷毛雨淅淅瀝瀝，給依山而建的座座墳?zāi)够\上了一層詭異的氤氳。
那幾株白枝樹依舊枝繁葉茂，翠綠的葉片在山風中簌簌作響，宛如低低的嗚咽。
三根高大的電線桿突兀地矗立在山巔一側(cè)，粗壯的線纜**山間，將這片所謂的**寶地切割得支離破碎。
汪凡推開車門走下車，山風冷雨裹挾著泥土與野草的腥氣撲面而來，狠狠拍打在他臉上。
他往前走了幾步，駐足在路邊的巨石旁，眼神復(fù)雜地望向遠方。
暮色沉沉，視線模糊不清，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酸脹的眼睛，重新戴上時習慣性地想推緊鏡架，卻總也推不到合適的位置，只能勉強辨認。
遠處山坳里，幾戶人家亮著微弱的燈光，那分散著低矮的平房。
望著那幾點熟悉又陌生的燈火，汪凡從口袋里摸出煙盒。
火機在風中打了三次才點燃，第一口吸得太猛，嗆得他眼眶發(fā)酸——不是因為煙，是因為記憶的閘門被這點微光狠狠撞開了。
而我不過是又一個賭徒的兒子，血液里流淌著與父親同樣的瘋狂。
只不過他賭的是撲克牌上的點數(shù)，我賭的是命運給出的機會。
二零二六年底，蒼州火車站。
風像裹著冰碴的鞭子，抽在臉上有細微的刺痛。
汪凡站在進站口的陰影里，攥緊背包帶子的指節(jié)泛白。
他最后回頭望了一眼——候車大廳通明的燈火，滾動著無數(shù)陌生目的地的屏幕，以及十二年前那個十六歲少年踏出車廂時，兜里只揣著五塊的紙幣，背包里只剩半盒餅干，瞬間涌回記憶。
他轉(zhuǎn)身，把身影和過往一起，留在了嘶吼的北風里。
“**，麻煩讓一下?！?br>
明明知道整節(jié)車廂都是鄉(xiāng)音熟稔的老鄉(xiāng)，開口就能用家鄉(xiāng)話拉近距離，汪凡卻還是下意識蹦出了禮貌的普通話。
對他而言，刻意保持幾分陌生感，反倒是避開不必要麻煩的最好方式。
春節(jié)尚遠，綠皮火車里的喧鬧卻早溢滿了年味——返鄉(xiāng)人的笑談、孩子的哭鬧、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聲纏在一起，唯獨沒融進他的世界。
火車緩緩動了。
**在鐵軌上呼嘯穿梭的年代，這節(jié)綠皮車的過道依舊擠滿了人——都是背井離鄉(xiāng)、奔波了一整年的底層勞動者。
沒人曾想過，自己會以這樣擁擠局促的姿態(tài)回家，更沒人敢細想，來年大抵還是要攥著同樣的車票，再擠回這座城市。
可滿車廂的人都像早習慣了似的，快餐時代的齒輪轉(zhuǎn)得太快，早磨鈍了軀體對窘迫的感知，也耗干了靈魂里本該有的溫度。
“唉”汪凡對著空氣輕輕嘆出一口氣，白霧剛飄到眼前就散了，像從未存在過。
目光轉(zhuǎn)向窗外，掠過的城市燈火碎成星子，明明滅滅地往后退，最終一頭扎進無邊的夜色里。
“少年你還記得第一次見識城市的夜晚嗎？
有沒有被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晃花了眼?！?br>
汪凡無數(shù)次的發(fā)出這樣的感嘆！
也無數(shù)次的這樣問自己。
“齊州站到了！
齊州站到了！
到站的趕緊下車嘍！”
列車員帶著方言味兒的叫喊聲鉆入耳膜。
汪凡從昏沉的睡眠里驚醒，摘下滑到鼻尖的眼鏡。
鏡片上蒙著一層薄霧，他用手背抹開，望向窗外站臺上模糊流動的光影。
*州。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銹的鑰匙，捅開了記憶的某個鎖孔。
十二年前，他也是在這里，像個被扔來扔去的包裹。
從南安被騙上**，一路顛簸，最終滯留在這個陌生的站臺，用最后幾十塊買了張最慢的車票去蒼州。
那時的恐慌是具體的，挨餓，受凍，不知前路。
而這次下車，是為了見一個人。
一位他從未謀面的表姐，多年前從濟源遠嫁至此。
他對她的全部印象，來源于童年時一封輾轉(zhuǎn)送到爺爺手中的信。
信紙是帶著淡淡香味的淺藍色，字跡工整溫柔，詢問家鄉(xiāng)的情況，叮囑老人保重身體，末尾說：“凡凡和妹妹要是有什么難處，一定告訴我。”
那時他家徒西壁，父母的賭債像永遠填不滿的窟窿，親戚們避之唯恐不及。
那封來自遙遠南方的信，和信紙上那幾句樸素的關(guān)切，成了灰暗童年里一枚罕見的、溫潤的貝殼。
他曾無數(shù)次在凍得睡不著、或被債主堵門的恐懼中，回想那抹淺藍色和字里行間的溫度。
那不是物質(zhì)許諾，更像是一種證明——證明這世上還存在一種不基于算計的、純粹的善意。
后來，表姐曾提議讓**多照拂他，可汪凡本就收入穩(wěn)定，物質(zhì)幫扶從未真正打動過他。
真正在他心底烙下印記的，是那份跨越山海的細碎善意。
尤其在這利益至上的時代，人性難免裹挾著自私，這份純粹的善意更顯彌足珍貴。
他素來重情，這份心意深藏多年，讓他格外渴望見見這位僅停留在記憶片段里的親人。
盡管他后來篤信，這世間終究是利益為先，純粹的情感往往脆弱難持。
此番歸去，更多的是想回望來時之路，讀懂社會底層的生存密碼——即便他自身亦身處其間。
但這枚“貝殼”始終藏在他心底最里層。
繞道，與其說是探望，不如說是一次朝圣。
他想親眼看看，那份曾照亮過他的微光，源自怎樣一個人，又是否還在發(fā)光。
他想為年少時接收到的這點暖意，畫上一個**的句點。
層巒疊嶂，連綿不絕，這片地處西南的偏僻一隅，南安這座城山城，曾長期低調(diào)無聞，近些年借著“綠水青山”的東風，憑借文旅產(chǎn)業(yè)的蓬勃發(fā)展，才漸漸褪去塵囂，被更多人知曉。
時隔三年，汪凡再度踏上這片土地。
南安城郊的小鎮(zhèn)，在這群山環(huán)抱、鮮有平原的省份里，算得上一塊難得的平地。
道路兩旁，廢舊的蔬菜大棚頹敗地佇立著，銹跡斑斑的鋼架在風中靜默，仿佛訴說著過往的喧囂。
車子行駛在中間的路上，他緩緩抬眼，望向前方的公雞山。
老一輩人常念叨，**六年，一只火紅的鳳凰降臨此山，引燃漫天烈焰，足足燒了一夜。
自那以后，這座原本普通的山頭便被視作**寶地，不少故去的老人都長眠于此。
在汪凡的記憶中，這座山除了山尖上幾株西季常青的白枝樹，其余地方多是光禿禿的荒蕪。
后來，供電局架線，三根高大的電線桿突兀地矗立山頂；再往后，**斥資修路，美其名曰方便農(nóng)戶運送莊稼，一條水泥路蜿蜒盤旋首抵山巔。
可如今，山間依舊是**荒地，曾經(jīng)的蔬菜大棚也早己荒廢。
這些年，**對這個缺乏平原支撐的省份格外重視，投入了諸多心血，只是這份扶持似乎沒能用在刀刃上——就像這條鮮有農(nóng)用車輛往來的山路，還有這些被遺忘的大棚。
“沒想到，這條山路今天倒是方便了我?！?br>
汪凡嘴角微微上揚，不禁暗笑一聲，那笑意里，分不清是諷刺，還是別的什么意味。
他腳下輕踩油門，車子沿著水泥路，緩緩向山頂駛?cè)ァ?br>
抵達山巔時，天色己近黃昏。
冬日的冷毛雨淅淅瀝瀝，給依山而建的座座墳?zāi)够\上了一層詭異的氤氳。
那幾株白枝樹依舊枝繁葉茂，翠綠的葉片在山風中簌簌作響，宛如低低的嗚咽。
三根高大的電線桿突兀地矗立在山巔一側(cè)，粗壯的線纜**山間，將這片所謂的**寶地切割得支離破碎。
汪凡推開車門走下車，山風冷雨裹挾著泥土與野草的腥氣撲面而來，狠狠拍打在他臉上。
他往前走了幾步，駐足在路邊的巨石旁，眼神復(fù)雜地望向遠方。
暮色沉沉，視線模糊不清，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酸脹的眼睛，重新戴上時習慣性地想推緊鏡架，卻總也推不到合適的位置，只能勉強辨認。
遠處山坳里，幾戶人家亮著微弱的燈光，那分散著低矮的平房。
望著那幾點熟悉又陌生的燈火，汪凡從口袋里摸出煙盒。
火機在風中打了三次才點燃，第一口吸得太猛，嗆得他眼眶發(fā)酸——不是因為煙，是因為記憶的閘門被這點微光狠狠撞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