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茶------------------------------------------，天還沒亮沈鳶就醒了。，是自己醒的。教坊司九年，她習慣了在別人還沒動靜的時候先睜眼——那是她一天里唯一不需要賠笑的時間。，自己披了件外衫走到窗邊。窗紙還是暗的，隱約能聽到外頭有人走動。那是將軍府的規(guī)矩，卯時一到，所有人都得動起來。不是起床上值，就是伺候主子。。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三個字。，是在教坊司的牙帳里。帶她的嬤嬤說：“教你們一個乖——京城里最得罪不起的幾家，將軍府算頭一家。見了陸家的人，跪著說話?！?，窗子對著的，是陸家的花園。。一圈是爹。一圈是娘。一圈是那些名字。“小姐，您怎么起來了？”銀朱從外間跑進來，慌慌張張地拿衣裳往她身上披，“今兒要敬茶，可得精神些。我知道。”。鏡子里的臉只有十六歲，眼睛不是十六歲的。---，正堂。，手邊擱著茶盞。旁邊坐的是陸承燁的生母柳姨娘——妾室不能與正室同坐，但陸征的原配早逝，府里多年來實際管事的就是她。她今天穿了件赭紅色的褙子，是介于喜慶和端莊之間的顏色，分寸拿捏得準。，第一個看的是柳姨**臉。。沈家抄家那天，柳姨娘跟著陸家的管事來“看宅子”。她站在沈家的正堂里，指著一對青花瓷瓶說：“這個搬去我院里?！?br>那是她**陪嫁。
此刻柳姨娘正對她笑，笑得比新婆婆還親。
“沈家小姐果然好模樣，”柳姨娘對陸征說，“我瞧著，滿京城也挑不出第二個了?！?br>陸征沒接話。他不接這種話，因為他不需要在后院里表態(tài)。他只需要喝茶。
沈鳶端著茶跪下去。
“兒媳給公公敬茶。”
陸征接過茶盞，喝了一口。動作很輕，幾乎看不出表情。放下茶盞之后，他看了她一眼。
“沈家女的箭法，老夫見過。以后這個家，你多費心。”
“兒媳謹記?！?br>沈鳶站起來，轉向柳姨娘。按照規(guī)矩，給妾室不必跪敬茶，只需行半禮。她行了半禮。柳姨娘也喝了茶，笑著說：“往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兒只管來找我?！?br>“多謝姨娘?！?br>沈鳶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與方才對陸征的恭敬一模一樣——客氣，溫和，不帶任何多余的情緒。
但她在心里把柳姨娘放進了第一檔：府內第一個需要架空的女人。
她垂眼看到柳姨娘手腕上戴著的碧璽鐲子，水頭極好，不是妾室能用的成色。她什么都沒說，只是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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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完茶之后是認親。
陸家的宗親來了不少。沈鳶一個一個地認，一個一個地行禮。這家人長得并不相似，但都有一種共同的神氣——那種久在高位的、不拿正眼看人的習慣。
其中最顯眼的是陸承燁的堂兄陸承輝。他比陸承燁大了三歲，在兵部領了個閑差，面皮白凈，說話帶著故意拉長的尾音。他接茶的時候笑著說：“弟妹好模樣，承燁有福氣?！?br>沈鳶規(guī)規(guī)矩矩回了禮。她認得這個人。前世她在教坊司，見過他三次。每一次他都點最貴的姑娘，從來不付錢，因為將軍府的人不用付。
他第三次來的時候醉得厲害，說了句話讓她記了半輩子：“沈家那個女人，當年要是落到我手里，也不用死那么早?！?br>此刻他在她面前站著，端著她遞過去的茶，笑著說弟妹好模樣。
沈鳶也對他笑了一下。笑得比新娘子還端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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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親結束后，回后院。
銀朱憋了一路，進了屋才敢開口：“小姐，那個堂兄看您的眼神可不怎么正經?！?br>“我知道?！?br>“您不生氣？”
沈鳶沒回答。她在妝*前坐下，從袖子里摸出那個小瓷瓶，擱在桌上。銀朱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小姐的事不能多問。
沈鳶坐著看了一會兒那個瓷瓶。
從今天開始算。第一味藥需要在第五個月開始下，在那之前，她需要讓陸征習慣她的存在。不是習慣兒媳的存在——是習慣一個可以在書房里幫他看文書的女人的存在。
這個府里的女人，除了伺候人的，就是被伺候的。柳姨娘管了十幾年的家，管的是內宅的賬目和人情往來。她不碰軍務，也碰不了。陸征不讓她碰。
沈鳶要做的事，柳姨娘做不了。
她打開妝*，把瓷瓶放進最里面的一層。關上蓋子的時候，她看見鏡子里自己的臉。
十六歲，進門第一天。
往后二十年。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里，陸承燁正在跟一個穿鵝黃衫子的丫鬟說話，站得很近。銀朱也看見了，臉色不太好看，但沈鳶只是把窗關上了。
陸承燁跟誰站得近，她不在意。她嫁的不是陸承燁。
她嫁的是這座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