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他的聲音變得遲緩，像卡帶的錄音機?！拔摇以谀膬簛碇?？”
我愣住了。
“你住幾樓啊？你天天在這兒上班，還說不知道家在哪兒？”我聲音大起來。
老周茫然地看著我，灰白色的瞳孔里什么也沒有。他的嘴一張一合，像離開水的魚。
“小顧，我家在……”
他沒說完。便利店的白熾燈突然閃了一下，再亮起來的時候，老周不見了。
但我的耳朵里傳來一聲絕望的哀嚎。
我沖出便利店，在街上喊老周的名字。沒有人回答。街上的路燈把樹影拉得很長，風一吹沙沙響。呼叫聲還在繼續(xù)，但老周那個聲音已經(jīng)消失了。
倒計時：00:00:01。
01秒，00。
靜止了。
老周那個方向的求救聲沒了。像一個人安靜地咽了最后一口氣。
我站在凌晨三點的街中央，渾身發(fā)抖。
手機屏幕亮了，那行數(shù)字還在跳動。23:46:12。
老周的十二分鐘沒了。但我的還在。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想一個正常人在這種情況下會做的事——去醫(yī)院？報警？還是趕緊離開這個城市越遠越好？
但醫(yī)院里也有求救聲。
我剛才聽出來，西邊那個方向，全是救護車的鳴笛聲。但那些鳴笛聲下面，還有別的——低沉的、從地底傳出來的、像有什么被**了的人在拍土。
我打了輛車，說去市中心醫(yī)院。
司機是個中年人，悶頭開車，一言不發(fā)。我坐在后座，盯著他的后腦勺看。
頭頂也有一串數(shù)字。
01:43:19。
他也只剩下一個多小時。
“師傅，你最近身體怎么樣？”
“挺好的?！彼卮鸬煤苷?。
“你家里人呢？”
“媳婦孩子都睡了。我這跑完夜班就回?！?br>他的回答很正常。但我的耳朵告訴我——他的聲音里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聲。
當一個活人說話的時候，胸腔里的氣流、心臟的跳動、血液的流動，都能在你的后腦勺形成一種細微的共振。但車里安靜得只剩下輪胎碾壓路面的噪音——以及那個倒計時數(shù)字滴答滴答往前走的感覺。
我轉(zhuǎn)過頭看向窗外。
午夜的城市街道在向后掠去，霓虹燈把高樓大廈染成紅色藍色綠色。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太正常了。穿著大衣的女人站在公交站等車，外賣員騎著電動車闖紅燈，保安坐在崗亭里刷手機。
每個人的頭頂都掛著一串數(shù)字。
有些人很短，只有幾分鐘。有些很長，比我的還長。
他們都在那個倒計時里活著。
到了醫(yī)院，我付了錢，沒來得及要**。急診大廳的燈光亮得刺眼，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護士們在導診臺后面聊天，醫(yī)生從走廊里急匆匆走過。
我看著他們。
那張倒計時像幽靈一樣貼在每個人腦門上——護士A是08:33:02，醫(yī)生*是02:15:44，連擔架床上躺著昏迷不醒的病人都有一串：00:00:00。
這個數(shù)字不是壽命。不是死亡倒計時。
是一種更恐怖的東西——是他們對“活著”這件事的剩余意識。
我往急診室深處走。一個護士叫住我：“先生，你哪里不舒服？”
我沒回答她。
因為我看到一個躺在病床上的人。他身上蓋著白布，顯然是已經(jīng)被確認死亡的。他的頭頂沒有數(shù)字。
但他旁邊那張病床上躺著的，是呼吸微弱、掛著點滴的病人——他的頭頂也沒有數(shù)字。
那些數(shù)字，只出現(xiàn)在“活人”頭頂。
而這些“活人”，走路、說話、工作、呼吸，卻在倒計時歸零的時候，連“自己已經(jīng)死了”這件事都不知道。
我突然想到老周消失前的那句話——“我家在哪兒來著？”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活的。
那意味著，當?shù)褂嫊r歸零，他們連自己是活著的幻覺都會失去，沉入真正的死亡。
我走到急診科的醫(yī)生值班室門口，推開門。
里面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yī)生，正低頭寫病歷。他頭頂?shù)臄?shù)字是00:47:32。
我倒吸一口冷氣——四十七分鐘。
“醫(yī)生，你看得見我頭頂?shù)臇|西嗎？”我指著自己的腦門。
他抬起頭，困惑地看著我：“什么東西？”
他看不見。
所有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