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 飯局，陳平站在張梅家樓下，手里提著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牛奶是特侖蘇，水果是在鎮(zhèn)上車站門口的水果攤上挑的，蘋果和橙子，挑的都是品相最好的，用透明的塑料紙包著，系了一個紅色的蝴蝶結。，穿著一件淡**的碎花裙子，頭發(fā)披著，臉上化了淡妝。“你來這么早？”她接過他手里的東西，“跟你說了別買東西，我爸媽不在意這些。”。他知道她爸媽在不在意?！白甙??！睆埫房粘鲆恢皇郑瑺孔∷氖种?。，有一點涼。，沒有電梯。樓道里很干凈，墻上刷著淡綠色的漆，每家每戶門口都放著一塊腳墊和一雙拖鞋。，陳平聽到了五樓傳來的聲音——炒菜的滋啦聲、電視的說話聲、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說著什么。，但很清晰，像是在指揮什么。，沖他擠了個鬼臉，然后推開門?！皨專惼絹砹??！保瑒⒎继匠鲱^來，圍裙上沾著油漬，手里拿著鍋鏟。她的目光從上到下掃了陳平一遍，速度很快，但陳平感覺到了。“來了？進來坐?！彼f完又把頭縮回了廚房，鍋鏟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客廳里，***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擺著茶具，電視里在播新聞。他看到陳平，點了點頭：“坐。”然后繼續(xù)泡茶。
張梅拉著陳平坐到沙發(fā)上，自己去廚房幫忙了。
客廳里只剩下陳平和***兩個人。
電視里在播什么經(jīng)濟新聞，說什么CPI上漲、貨幣**收緊之類的話。陳平本來想接這個話題，但看了一眼***的表情，發(fā)現(xiàn)他根本沒在聽，只是在看電視，或者說，在用看電視回避跟自己的對話。
沉默持續(xù)了大概兩分鐘。
“喝茶?！?**把一只小茶杯推到陳平面前。
陳平雙手端起來，喝了一口，燙，但他說：“好茶。”
“三百一斤的?！?**說，語氣里沒有炫耀的意思，只是陳述事實，“你們學金融的，懂茶嗎？”
“不太懂。”陳平老實說。
“不懂正常，你們年輕人哪懂這個?！?**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你們懂的是那些股票、基金，玩的是錢生錢的把戲?！?br>陳平聽出這話里有一絲調(diào)侃，或者說是試探。
“我就是學這個的，談不上懂?！彼f。
“工作找得怎么樣了？”***放下茶杯，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還在找。”
“找了多久了？”
“有一陣子了?！?br>***點點頭，沒再問了。他拿起遙控器換了臺，從新聞?chuàng)Q到了綜藝節(jié)目，一群明星在屏幕上笑得很夸張。
陳平坐在沙發(fā)上，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他注意到茶幾上擺著一個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張梅站在中間，扎著兩個辮子，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笑得露出了豁了的門牙。
門口傳來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然后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把車鑰匙。
“張超，你回來了?！睆埫窂膹N房探出頭，“哥，這是陳平?！?br>張超——***的兒子，張梅的哥哥——走進來，看了一眼坐在沙發(fā)上的陳平，伸出手：“你好，張超?！?br>“陳平?！标惼秸酒饋砦兆∷氖?。
手勁很大，有繭子。
“在哪工作呢？”張超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還沒定?！标惼秸f。
張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沒說。
“做什么行業(yè)的？”陳**問了一句。
“做工程?！睆埑f，“跟朋友合伙開了個裝飾公司，接一些**項目。”
***聽到這話，咳嗽了一聲。
張超閉嘴了。
陳平注意到這個細節(jié)，但沒有追問。他從這父子倆的反應里讀出了一個信息——張超說的“**項目”大概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或者至少是不方便在“外人”面前提的事。
菜很快上了桌。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糖醋里脊、蔥爆羊肉、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西紅柿雞蛋湯。六菜一湯，鋪了滿滿一桌。
“坐坐坐。”劉芳從廚房出來，摘下圍裙，在主位上坐下。
陳平被安排在張梅旁邊，對面是張超，斜對面是***。
“小陳，吃菜。”劉芳拿起筷子，第一個動作是給陳平夾了一塊排骨。
“謝謝阿姨。”
“別客氣，當自己家?！眲⒎颊f完，轉(zhuǎn)向張超，“超超，你那個事談得怎么樣了？”
“差不多了。”張超夾了一口菜，“下周簽合同，六十多萬的單子?！?br>“六十多萬？”劉芳的眼睛亮了一下，“利潤多少？”
“毛利潤能有二十來個吧。”
“那不錯?！?**插了一句，語氣里帶著一絲滿意，“不過你注意點，別像上次那樣——”
“爸，吃飯?！睆埑驍嗔恕?br>陳平低頭吃飯，沒有抬頭。
他夾了一筷子西蘭花，嚼了很久。
“小陳，”劉芳放下筷子，“你家里還有什么人？”
“我爸媽?！标惼揭卜畔铝丝曜印?br>“沒有兄弟姐妹？”
“沒有，就我一個。”
“獨生子啊?！眲⒎嫉恼Z氣多了一層意味，“那**媽年紀不小了吧？”
“我爸七十二，我媽六十二?！?br>“那**媽生你生得挺晚的。”
“對，老來得子?！?br>劉芳點點頭，沒再問了。但她和***又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一次，陳平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眼神的意思是：負擔重。
張梅在桌子底下握了握陳平的手。
陳**握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松開。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張超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說了幾句“嗯行好”，然后掛了。
“公司的事？”劉芳問。
“嗯，工地那邊有點問題，我得去看看?！睆埑酒饋?，拿起車鑰匙，“小陳，慢慢吃，我先走了。”
“你這就走了？”張梅不滿地看了她哥一眼。
“沒辦法，生意上的事?！睆埑叩介T口換鞋，回過頭看了陳平一眼，“對了小陳，你要是有興趣，過兩天來我公司看看。我們招銷售，底薪不高，但提成還行。像你這種大學生，干半年就能上手?！?br>空氣安靜了一秒。
“哥——”張梅皺眉。
“我就是提個建議?！睆埑柭柤?，開門走了。
門關上了，但那個“建議”還懸在飯桌上方，像一個透明的氣球，誰都能看到，但誰都裝作沒看到。
劉芳咳嗽了一聲，打破沉默：“小陳，你別往心里去，超超這孩子說話直，沒心眼?！?br>“沒事，我知道?！标惼叫α诵?，那笑容很標準。
他不知道的是，張超的那句話，比他見過的所有拒信都更讓他難受。
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劉芳、張梅、甚至張超自己——都默認了一個事實：以陳平的條件，能去張超的公司干銷售，已經(jīng)算是不錯的了。
沒有人覺得這種想法有什么問題。
這才是最讓陳平難受的地方。
吃完飯，張梅和陳平在客廳坐了半個小時，然后就出門了。
“你為什么不說？”走到樓下，張梅問了一句。
“說什么？”
“說你投了多少家公司，說你過了CFA一級，說你——”
“說了有什么用？”陳平停下腳步，看著她，“**媽要的不是這些。他們要的是房、車、存款、好的工作、能給他們女兒安穩(wěn)生活的男人。這些我一樣都沒有。我說再多都是空的?！?br>張梅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沒找到反駁的話。
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他們沿著小區(qū)外面的馬路慢慢走著。路邊的梧桐樹已經(jīng)長得很茂密了，樹葉在頭頂連成一片，把陽光剪成碎金灑在地上。
“陳平，”張梅走在他左邊，聲音很輕，“你有沒有想過，去我哥那兒干？”
陳平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張梅趕緊解釋，“我就是覺得，不管怎么樣，先有個工作了再說。你總不能一直這么耗著。你可以在那兒先干著，然后慢慢找，總比閑著強。”
陳平?jīng)]有說話。
他沿著馬路看過去，看到前面有一家房產(chǎn)中介的門店，櫥窗里貼滿了房源信息。他看到一個二手的房子，八十多平米，標價六十二萬。
六十二萬。
**的退休工資一個月兩千多，**沒有收入。就算****，也要攢二十多年。
“好。”他說。
“什么？”張梅沒反應過來。
“我去你哥那兒看看?！标惼秸f。
張梅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睛里亮起了一小片光，那片光里有松一口氣的釋然，也有一點點心疼。
“你別勉強自己，我就是提個——”
“不勉強。”陳平說，然后他在心里重復了一遍——不勉強，不勉強，不***勉強。
他在心里罵了一句臟話。
是對自己罵的。
那天晚上，陳平回到出租屋，把門關上，沒有開燈。
他坐在床上，摸黑抽了一根煙。
手機上還有未讀的郵件，是他白天投出去的簡歷的回復。
他打開看了一眼。
“尊敬的陳平先生……”
沒看完就**。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躺下來，聞著房間里那股陳舊的、混合著潮濕和洗衣粉的味道。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墻角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條干涸的河流。
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起高考完那天。
**在校門口等他，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一瓶礦泉水和兩個包子。
“考得咋樣？”**問。
“還行。”他說。
“那就好?！?*把水遞給他，兩個人并肩走回去，一路上沒說什么話。
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把飯菜擺好了，桌上多了一瓶白酒，是**藏了小半年的。
“今天我兒子高考完了，喝一杯?！?*倒了三杯，**也端起來。
那是他第一次跟**喝酒。
“兒子，你是咱陳家第一個大學生?！?*喝了一口酒，臉就紅了，“以后你就不是這里的人了。你去省城，去大城市，找個好工作，娶個好媳婦，過上好日子?！?br>**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爸這輩子沒本事，沒給你留下什么，就這一棟破房子。但你記住，你比爸強。你讀了書，有文化，你一定能過得比爸好?！?br>陳平閉上眼睛。
那個畫面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紅著眼眶，**笑著擦眼淚，桌上那瓶白酒的標簽貼得歪歪扭扭。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張梅發(fā)了一條消息。
“幫我跟你哥約個時間，下周我去看看?！?br>張梅秒回了：“好?！?br>然后又來一條：“早點睡?！?br>陳平?jīng)]回。
他又點了一根煙。
煙霧在天花板的裂縫下盤旋，然后散開，沒有任何痕跡。
與此同時，在同一個城市的另一個地方，張超正在跟朋友喝酒。
“今天見了我妹那個男朋友。”張超把一?；ㄉ兹舆M嘴里。
“怎么樣？”朋友問。
“窮。”張超嚼著花生米，“學金融的，到現(xiàn)在工作還沒著落。長得倒是不錯，但長得帥有什么用？”
“****啥態(tài)度？”
“我媽肯定不同意，我爸也懸。我們家那條件，我妹嫁個***、醫(yī)生、老師什么的不成問題，干嘛找個窮小子？”
“那**呢？”
張超喝了口酒，想了想：“我妹？估計也堅持不了多久。”
“為啥？”
“因為窮?！睆埑α艘幌?，那笑容里有一種過來人的通曉感，“這年頭，愛情比什么東西都脆弱。你讓她跟著那小子過兩年窮日子試試？不用兩年，半年就夠了。”
他端起酒杯，跟朋友碰了一下。
“感情是會變的，但窮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