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的賬房先生------------------------------------------ 揚州城的賬房先生，不然老天爺不會讓他這么倒霉。，一睜眼就變成了清朝人。變成清朝人也就算了，偏偏還是**皇帝的血脈——就是那個被李自成逼得上吊的倒霉皇帝的后代。這種身份放在清朝，跟揣著一顆隨時會炸的炮仗沒區(qū)別。更要命的是，朱三太子案剛過去沒幾年，**被砍了，他娘被砍了，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就他被一個老太監(jiān)用親侄子的命換了出來。。老太監(jiān)臨死前把一塊玉佩塞到他手里，說了一句“你是朱家最后的根”，然后就咽氣了。朱和當(dāng)時還不懂事，拿著玉佩在死人懷里哭了半天，最后被一個路過的乞丐拎走了。，江湖上人稱“馬葫蘆”。不是因為他長得像葫蘆，是因為他背上一口大鐵鍋活像個倒扣的葫蘆。馬葫蘆是個老光棍，撿到朱和純屬意外——那天他在破廟里躲雨，發(fā)現(xiàn)一個小孩抱著個死人哭，覺得這孩子嗓子好，哭起來聲音大，適合跟他一起要飯?！靶『?，別哭了?？抻杏玫脑挘献釉绨鸦实劭匏懒??！?、渾身餿味的老男人，忽然就不哭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覺得這人說得有道理。他朱和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認命——認了命，才能想辦法改命。，他跟著馬葫蘆在大江南北流浪。，實際上是個江湖高手。這事兒朱和是在五年后才知道的——那年在山東地界，幾個地痞欺負朱和年紀小搶他的餅，馬葫蘆一巴掌把領(lǐng)頭的扇飛了三丈遠，剩下的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跑了。，含糊不清地問：“師父，你怎么不早說你是武林高手？你又沒問?！瘪R葫蘆蹲在地上翻烤紅薯，頭都沒抬?！澳俏夷軐W(xué)嗎？能。但你得答應(yīng)我一件事。什么事？以后別叫我?guī)煾福y聽。叫葫蘆叔?！?br>于是朱和開始跟著馬葫蘆學(xué)武。馬葫蘆的武功路子野得很，不是什么名門正派，全是實戰(zhàn)里摸爬滾打出來的殺招。不講究好看，只講究好用。有什么武器用什么武器。拳打腳踢，肘擊膝頂，能用的地方全用上，打完就跑，絕不戀戰(zhàn)。
“江湖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都是給有錢人練著玩的。真到要命的時候，最管用的是這一下?！瘪R葫蘆說著，一掌劈斷了碗口粗的木樁，“簡單，直接，夠狠。”
朱和學(xué)得很快。一是因為他底子好——七歲開始流浪，天天在外面跑，身體素質(zhì)遠超同齡人。二是因為他前世雖然是個坐辦公室的，但打小就愛看武打片，哪些招式帥、哪些招式實用，他心里門清。三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有個特異功能——過目不忘。
不是那種看一遍全文背誦的過目不忘，是對動作的記憶力特別強。馬葫蘆打一遍的招式，他能原樣復(fù)刻出來，而且能自己琢磨出更省力的發(fā)力方式。馬葫蘆第一次看到朱和改良他的拳法時，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讓朱和記了一輩子的話：“你小子要不是朱家的種，我真想把你賣到雜技團去?！?br>如今朱和已經(jīng)十八歲了。馬葫蘆三年前在揚州城外一座破廟里安安靜靜地走了，走之前把那口跟了他一輩子的大鐵鍋留給了朱和，還說了一句：“鍋底有我攢的銀子，不多，夠你在揚州城里撐一陣子。別學(xué)我當(dāng)一輩子乞丐，沒出息?！?br>朱和把那口鐵鍋賣了，用鍋底藏的那些碎銀子在揚州城安頓下來，給一個鹽商當(dāng)起了賬房先生。
朱和的人生理想很簡單——存點銀子，開個小鋪子，娶個媳婦，生個娃，安安穩(wěn)穩(wěn)過完這輩子。
反清復(fù)明？那是吃飽了撐的人干的事。**就是前車之鑒，全家一百多口人愣是被**殺了個**。朱家的天下早就完蛋了，他朱和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興趣去把它撿回來。
再說了，當(dāng)皇帝有什么好的？康熙皇帝六十多歲的人了，九個兒子為搶皇位打得頭破血流，做爹的能好受？他朱和要是當(dāng)了皇帝，光是一天三頓飯都吃不安生，萬一有人在菜里下毒呢？
想到這里，朱和果斷把“當(dāng)皇帝”三個字從人生的選項里劃掉了。
他現(xiàn)在最大的煩惱是手里的賬本對不上數(shù)。
鋪子里的生絲出了四十匹，入庫的銀子應(yīng)該是二百四十兩，但賬上怎么記成了二百四十五兩？多出來的五兩銀子是哪來的？難道是林老爺私下收了回扣記在了公賬上？這種事情在這個時代的商行里并不稀奇，東家貪點小錢，賬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今天這筆賬，看起來不太像那么回事。
“算盤打得挺響啊，朱先生?！?br>朱和一驚，手里的毛筆差點掉在賬本上。他抬頭一看，月光底下不知什么時候坐了一個姑娘，正翹著二郎腿磕瓜子，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稀奇的猴。
這個姑娘長得不算傾國傾城，但勝在耐看。瓜子臉，眉毛彎彎的，一雙眼睛不大卻有神，穿著打扮不算富貴，但料子不錯。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手指——**得像蔥段，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在后世，這雙手適合當(dāng)手模?，F(xiàn)在嘛，朱和只能想到一個詞——養(yǎng)尊處優(yōu)。
“姑娘好功夫?！敝旌筒换挪幻Φ胤畔鹿P，把賬本合上，“**進男子獨院，這要是在官府，夠判個夜闖民宅了?！?br>“你不怕？”沈念歪頭看他。
“怕什么？你長得又不嚇人。”
沈念瞇了瞇眼——這個開場白她沒預(yù)料到。她見過各種各樣的男人，有的見了她色瞇瞇，有的見了她兇巴巴，有的見了她直接關(guān)窗戶，但像朱和這樣不咸不淡地夸她一句又轉(zhuǎn)回去看賬本的，頭一回見。
“我是來救你的?！彼压献託と釉诘厣?，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紙，“你的東家林茂源，涉嫌跟海盜勾結(jié)販私鹽。**已經(jīng)密令徹查，最遲下個月就要抄家抓人?！?br>朱和接過那張紙，借著油燈的光看了一遍。
紙上的字跡工整秀麗，像是女人寫的，內(nèi)容卻讓人后背發(fā)涼——某某鹽商何時何地與何人接頭、運送了多少私鹽、走了哪條水路，寫得明明白白，細節(jié)到連云港潮汐時間都標(biāo)注了。這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情報。
他看完之后把紙折好，還給沈念。
“姑娘，我們認識嗎？”
“現(xiàn)在認識了?！鄙蚰铈倘灰恍?，“我叫沈念，江南織造曹家的遠房親戚。你呢？”
“林茂源鋪子里的賬房先生，姓朱?！?br>“姓朱？”沈念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秒，“哪個朱？”
朱和面不改色：“朱**的朱?！?br>沈念盯著他看了三秒鐘，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像朵花。
“你這個人挺有意思?！彼酒饋?，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三日后，揚州城南門外的十里亭，我等你。不來也行，那你就在這兒等著被砍頭吧?！?br>說完她一個縱身躍上墻頭，動作利落得不像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千金小姐，轉(zhuǎn)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朱和坐在原地，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墻頭發(fā)了好一會兒呆。
“這姑娘輕功不賴。”他自言自語了一句，又低頭看賬本，“但她好像忘了告訴我，林老爺?shù)降资裁磿r候被抓?！?br>他想了想，決定先收拾包袱。
不是因為相信沈念的話，而是因為他每天早上都要練武，順便把細軟打包好，萬一哪天需要跑路，拎起來就走很方便。這是馬葫蘆教他的——窮家富路，包袱里永遠是隨時可以走人的狀態(tài)。
三日后，十里亭。
朱和背著一個藍布包袱，站在亭子里，遠遠看著沈念從官道上走來。她今天換了一身男裝，青灰色的長衫，頭發(fā)束在頭頂，腰間別了一把折扇，遠遠看去像個秀氣的書生。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她腰間那把折扇的扇骨是精鋼打造的，扇面上畫著一幅山水，落款是“江南沈念”四個字。
“你來了。”沈念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你說讓我來的嗎？”朱和嘆了口氣，“說吧，你手里有我的什么把柄？”
沈念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狐貍一樣的笑容。她從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遞了過來。朱和打開一看，信上寫的是他父親朱慈煥生前在江南留下的遺物清單，包括書信、印信、田契，以及一份與天地會往來的密函。這些東西如果落到官府手里，足以證明他是朱三太子的后人。
“你這是什么意思？”朱和把信還給沈念，語氣依然平靜，但握信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沒什么意思?！鄙蚰畎研攀蘸?，笑瞇瞇地看著他，“就是想跟你合作?！?br>“合作什么？”
“你把朱家的遺物要回來，繼承父親的遺志，反清復(fù)明。我?guī)湍懵?lián)絡(luò)天地會、招攬江湖豪杰、籌措銀兩**。”沈念伸出兩根手指，“事成之后，你當(dāng)你的皇帝，我要三成江南鹽稅?！?br>朱和沉默了片刻。
“姑娘，你是不是看多了話本？”
“什么？”
“反清復(fù)明這種話，說出來要掉腦袋的。你一個姑娘家，不怕死？”
“怕。”沈念說，“但我更怕窮?！?br>朱和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他想反駁，但轉(zhuǎn)念一想，這姑娘說的話其實挺有道理——在這個世道，窮比死更可怕，因為窮是每一天都在死。而他朱和，也確實沒資格嘲笑人家想發(fā)財。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朱和說。
“你問。”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沈念從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一邊磕一邊說：“你師父馬葫蘆，江湖人稱‘鐵鍋丐’，武功深不可測，但一輩子不愿意摻和反清復(fù)明的事。他救了你之后，帶著你東躲**，官府找了你十年都沒找到。但你師父前年死了，你一個人到了揚州，給鹽商當(dāng)賬房?！?br>她頓了頓，吐出一片瓜子殼：“朱公子，你的行蹤，我三年前就知道了。之所以等這么久才來找你，是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是跟你爹一樣只會寫詩畫畫的文人，還是能成事的料?！?br>“結(jié)果呢？”
“結(jié)果？”沈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武功還行，腦子也還行，就是心眼少了點。不過沒關(guān)系，心眼少的人好控制?！?br>朱和：“……姑娘，你這是夸我還是損我？”
“都有一點?！鄙蚰钚Σ[瞇地從袖子里又抽出一卷紙，“這份是我替你草擬的反清復(fù)明大業(yè)三年規(guī)劃。”
朱和接過那卷紙，打開一看，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從“第一年：聯(lián)絡(luò)天地會、招攬江湖豪杰”到“第三年：建立根據(jù)地、打**清基業(yè)”，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連預(yù)算都估算了。第一條赫然寫著：“月例銀一百兩，用于賬房先生日常吃穿用度及討媳婦之用?！?br>朱和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一百兩？”他抬頭，“你確定這是給我花的，不是給你的？”
“當(dāng)然是給你花的！”沈念理直氣壯地說，“你是我投資人，你的吃穿用度代表的是反清復(fù)明的臉面。你要是穿得破破爛爛去見天地會的總舵主，人家憑什么相信你能成事？”
“那也不用一百兩……”
“要的?！鄙蚰畲驍嗨斑€有，你這身功夫是可以的，但江湖經(jīng)驗還差點意思。回頭我?guī)湍阏覀€厲害的師父再練練，練到能打過陳近南那種?！?br>“陳近南？”朱和心想，這不是《鹿鼎記》里的人物嗎？
“天地會的總舵主，武功天下第一?！鄙蚰钫f，“你要是能拜他為師，天地會的資源就都是你的了?！?br>朱和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提出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你說的那個陳近南，他有沒有一個徒弟叫韋小寶？”
沈念愣了愣：“韋小寶是誰？江湖上沒這號人物?！?br>朱和松了一口氣。
看來這并不是他前世看過的那本小說。沒有韋小寶，那他朱和就有機會了——不是當(dāng)皇帝的機，是會會天下英雄的機會。
他想起馬葫蘆臨終前說的話——“別學(xué)我當(dāng)一輩子乞丐，沒出息。”**一輩子躲躲藏藏，最后也沒躲過去。他師父一輩子不問世事，最后死在破廟里。他朱和要是再躲下去，這輩子跟死了有什么區(qū)別？
“行?！敝旌桶涯菑垺叭暌?guī)劃”折好塞進袖子里，“第一個月的一百兩，什么時候到賬？”
沈念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從袖子里摸出一張銀票拍在他手心里。
“現(xiàn)在是康熙五十五年。我給你三年時間?！彼斐鋈种?，“三年之后，我要看到反清復(fù)明的大旗從江南豎起來。做不到的話……”
“做不到怎么樣？”
沈念笑瞇瞇地拍了拍腰間的折扇：“我就把你賣給**，領(lǐng)賞錢。”
朱和：“……”
他忽然覺得，找這么個女人合伙，自己恐怕不是最傻的那個。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