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父腦子寄存處

嘉靖二十九年，秋。

京城，李府。

天色陰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爛麻布，死死壓在頭頂。

冷風打著旋，卷起地上枯敗的碎葉，發(fā)出鬼哭般的嗚咽聲。

院子里，八口薄皮杉木棺材一字排開。

棺木上早已干涸發(fā)黑的血，混著木料本身的黃褐色，散發(fā)出一股血腥、酸腐與霉味混合的惡臭。

八位身著粗麻孝衣的女子，如同八尊被抽去魂魄的玉雕，靜靜立在棺前。

風吹得她們的孝衣獵獵作響，卻吹不動她們的身子分毫。

國子監(jiān)散學歸來的李玄，踏入家門的剎那，心臟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爆。

“嘔…”

一股混著血腥味的惡氣直沖喉嚨，他彎下腰，劇烈地干嘔起來，胃里翻江倒海，***也吐不出來。

宣府九虎將。

他的父親，他的八位兄長……

全部殉國。

滿門忠烈，到頭來，換回的就是這八口連名字都來不及刻的血棺。

劇痛讓他的身體不住地顫抖，也就在這極致的痛苦中，無數不屬于他的畫面和文字，如同燒紅的鐵烙，狠狠燙進了他的腦子里。

庚戌之變，俺答汗兵臨北京城下……

青詞**嚴嵩，權傾朝野……

宣府李氏，因兵部侍郎克扣糧草，彈盡糧絕，滿門戰(zhàn)死……

書本上冰冷的鉛字，此刻化作了眼前活生生的地獄。

我是誰？

我是國子監(jiān)生李玄？還是那個隔著四百年時光的歷史學博士？

劇烈的頭痛幾乎讓他昏厥，原主的悲慟與后世的洞見在他腦中瘋狂撕扯。

不等他理清這混亂的一切，府門外，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鐵甲摩擦的刺耳聲響，由遠及近。

“砰！”

一聲巨響，本就破敗的府門被蠻力踹開，碎木四濺。

一個身穿大紅飛魚服的錦衣衛(wèi)百戶，帶著五十名腰懸繡春刀的校尉，裹挾著一身煞氣闖了進來。

為首那人面皮白凈，右眼角一道蜈蚣般的刀疤，隨著他咧開的嘴角興奮地**。

正是嚴嵩的爪牙，錦衣衛(wèi)百戶，趙得水。

他的目光在院中八位身段婀娜的未亡人身上來回刮過，像**在打量上好的牲口。

“奉內閣嚴首輔密令！”

趙得水捏著公鴨嗓，慢悠悠展開一卷黃絹公文，刻意拖長了調子。

“宣府總兵李德全，作戰(zhàn)不力，通敵畏戰(zhàn)，致使邊關有失！”

“圣上震怒，著，抄沒家產，男丁下獄，女眷……充入教坊司！”

最后三個字，他咬得又重又黏，舌頭不受控制地舔過干裂的嘴唇。

通敵畏戰(zhàn)？

李玄的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分明是嚴黨這群國之碩鼠克扣糧草，斷了大軍后路，父兄才會力戰(zhàn)而亡！

如今，他們竟還要把這盆臟水，潑在忠魂之上！

“動手！”

趙得水不耐煩地揮手。

“把這八個水靈靈的小娘子，都給老子帶走！”

幾名校尉發(fā)出不懷好意的怪笑，伸手便朝離得最近的幾位嫂嫂抓去。

“錚——”

一聲清越的刀鳴。

站在最前的大嫂陸觀音，不知何時已從亡夫的棺木上，拔出了那柄飲血無數的雁翎刀。

冷白的刀鋒，被她毫不猶豫地橫在自己纖細的脖頸上。

瓷器般光潔的皮膚，立刻被壓出一道血痕。

“我**男兒，為國流盡最后一滴血，死得其所?！?br>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

“我**女眷，亦只求清白赴死，絕不受辱！”

“愿隨夫君而去！”

剩下的七位嫂嫂，齊齊向前一步，站到了陸觀音身后，神情決絕。

她們竟是要一同自盡殉節(jié)！

趙得水臉上的淫笑凝固了。

他要的是活色生香的美人，不是八具**！

“***，給臉不要臉！”

他惱羞成怒。

“敬酒不吃……”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如貍貓般從一口棺材后躥出！

快！

快到極致！

是八嫂秦阿奴！

這個年僅十七歲的苗疆少女赤著雙足，落地無聲，一雙暗綠色的眼眸里，只有野獸般的冰冷殺意。

袖中的苗刀滑出，在空中帶起一道凄厲的破風聲。

“噗嗤！”

沖在最前的一名校尉喉嚨一涼，他死死捂住脖子，指縫間鮮血狂噴，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嬌小的少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溫熱的血，濺在冰冷的棺木上，開出一朵妖異的花。

庭院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徹底點燃了趙得水的兇性。

“反了！反了！竟敢拒捕殺官！”

他那只獨眼赤紅，猛地拔出腰間的繡春刀，刀尖直指棺材上的秦阿奴。

“**手！給老子上弦！”

“有一個算一個！誰敢再動一下，格殺勿論！”

“唰唰唰！”

后排的錦衣衛(wèi)校尉齊齊摘下**，搭箭上弦。

森然的箭頭，對準了庭院中的每一個人。

只要趙得水一聲令下，**最后這點血脈，連同這八位剛烈的女子，便會立刻被射成刺猬。

陸觀音等人面如死灰，她們不怕死，卻不甘心以“叛逆”之名被屠戮。

空氣，壓抑到了極點。

就在弓弦拉滿，一觸即發(fā)的瞬間。

李玄動了。

他沒有奪刀，也沒有喝罵。

他只是向前一步，再一步，平靜地走到了趙得水的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他主動將自己脆弱的脖頸，迎向了趙得水那柄鋒利的繡春刀。

冰冷的刀刃貼著他的皮膚，只需輕輕一壓，便能切開他的喉管。

周圍是嫂嫂們壓抑的驚呼，是弓弦的嗡鳴，是死亡的呼吸。

唯有李玄，鎮(zhèn)定得不像一個活人。

他甚至沒有看趙得水一眼，仿佛眼前這個錦衣衛(wèi)百戶和他的刀，都只是空氣。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帶著一種詭異的韻律。

“嘉靖二十九年，歲在庚戌，京畿之地，兵戈四起，此為天降火劫?！?br>
趙得水一愣，這書生在念什么經？

李玄的聲音繼續(xù)傳來，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之下飄來，帶著一股子洞穿人心的寒氣。

“然，帝星晦暗，紫微宮中，龍氣不彰。只因……二龍不相見。”

轟！

“二龍不相見”五個字，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劈在趙得水的天靈蓋上！

這是當今宮中最大的忌諱！

指的是萬歲爺和他唯一的兒子裕王，父子二人從不見面，生怕觸了“二龍相見，必有一傷”的災禍讖語！

此事乃宮闈絕密，這個小小的國子監(jiān)生，如何得知？！

趙得水握刀的手，第一次抖了起來。

李玄沒有理會他的驚駭，自顧自地繼續(xù)念著，神情悲憫，語調卻愈發(fā)冰冷。

“此劫，非刀兵之劫，乃國運之劫。欲破此劫，需上達天聽，以青詞祭天，方能為萬歲爺求得一線生機，為我大明，求得百年國*！”

青詞！

又是青詞！

當今圣上癡迷修仙，最喜臣子進獻文采斐然的青詞祝文，此事天下皆知。

趙得水臉上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終于明白了。

眼前這個書生，根本不是在求饒，也不是在講道理。

他是在用一把看不見的刀，一把能直抵天聽、決定他和他背后主子生死的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李玄終于緩緩側過頭，用那雙幽寒的眸子，第一次正視趙得水。

“我手中，正有一篇可為陛下化解此劫，預言大明國運的絕世青詞?！?br>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字字誅心。

“趙百戶，你大可一刀殺了我?！?br>
“但你殺的，不是一個國子監(jiān)生，而是萬歲爺的長生仙緣?！?br>
“這樁‘功勞’，不知嚴閣老是會重賞你，還是會把你凌遲處死，以謝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