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臺上的松茸雞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整個廚房彌漫著濃郁的菌菇香氣。
我切完最后一塊年糕，擱下刀，用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圍裙勒在隆起的肚子上方，七個月的身孕壓著脊椎，腰已經酸得不像話了。
但今天是除夕。
我從兩天前就開始準備。松茸是從云南空運的，鱸魚是清早去市場挑的最鮮那條。陸衍愛吃糖醋排骨，我提前一晚腌好了肉。阿姨們幫忙打下手，廚房里叮叮當當，電視里春晚主持人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混著笑聲。
熱鬧的。
門開了。
冷風灌進來的一瞬間，所有聲響頓了一拍。
陸衍站在玄關，大衣上落著雪粒。他身后跟著一個女人。
穿著一件白色羊絨大衣，妝容精致，手挽著一只鉑金包。
小腹微微隆起。
五六個月的樣子。
我手里還攥著剛洗干凈的蔥，水滴順著指尖淌下來，滴答砸在灶臺上。
阿姨們停下了手。
李阿姨的目光在那個女人的肚子和我的肚子之間來回跳了兩下，表情僵住了。
陸衍解開大衣扣子，掛在衣架上，像回自己家一樣自然。他確實是回自己家。
"都回去吧。"他對阿姨們說，語氣平淡，"年后再來上班。"
王阿姨張了張嘴，看了我一眼。
我沒說話。
阿姨們脫了圍裙，一個接一個出去了。經過那個女人身邊的時候，每個人都低著頭，腳步比平?？臁?br>門關上。
廚房里只剩下雞湯冒泡的聲音。
那個女人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翹起腿，目光掃過客廳的裝潢，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陸衍走到餐桌邊，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
"沈瑜。"
他叫我全名。
我們結婚三年，他管我叫"阿瑜"，管我叫"老婆"，偶爾心情好了叫我"小笨蛋"。
叫全名的時候，只有兩次。
一次是結婚登記那天。
一次是現在。
他從紙袋里抽出一沓文件，推到桌上。
"蘇曼懷孕了。"
他把那兩個字說得很輕，好像是在通報天氣。
"我不能讓她的孩子變成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我們先離婚，給她孩子一個身份，之后，我們再復婚。"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
他在看那個叫蘇曼的女人。
蘇曼端坐在沙發(fā)上，雙手搭在隆起的小腹，昂著下巴。嘴角那道弧度始終沒落下去。
我低頭看文件。
封面三個字——離婚協(xié)議。
翻開，第三頁，第七條。
****，加粗標注：女方自愿放棄全部夫妻共同財產，凈身出戶。
手指頭發(fā)麻，一陣涼意從指尖蔓到手臂，再蔓到后背。是那種大冬天赤腳踩在冰面上的涼。
我沒抬頭。
"凈身出戶？"
"反正以后我們還要復婚，就不做財產分割了。"陸衍把雙手**褲兜，靠著餐邊柜，"太麻煩。"
太麻煩。
三年婚姻。
我替他打理家務，管理人情往來，操持他公司的年會，懷著孩子還在給他熬湯做飯。
太麻煩。
蘇曼的聲音從沙發(fā)那邊飄過來。
"是啊，姐姐，過戶財產什么的都太麻煩。反正你們以后要復婚，就省了吧。"
她叫我姐姐。
語調上揚，拖著尾音，黏黏膩膩的。
我的指甲嵌進手心。
"復婚的期限呢？"我問。
陸衍愣了一下。
"什么？"
"你說先離婚，給她孩子身份，再跟我復婚。期限是多久。"
陸衍的眉頭皺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
"這……具體得看情況，半年，最多一年——"
"協(xié)議上沒寫。"
"這種事不用寫在協(xié)議上，我說到做到——"
"你說到做到。"我重復了一遍他的話。
客廳安靜了幾秒。
灶臺上的雞湯溢出來了，熱湯順著鍋沿淌到火上，滋滋作響。沒人去關火。
蘇曼坐在沙發(fā)上，微微側過頭，打量著我。
她的眼神很明確：一個懷孕七個月的女人，沒有工作，沒有收入來源，連這棟房子的名字都不在她的戶下。
她什么都不用做。
她只要坐在那里，就已經贏了。
我走到灶臺邊，關了火。雞湯的香氣緩緩散開，和窗外遠處零星的鞭炮聲混在一起。
萬家燈火的除夕夜。
我回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肚子太大了，坐下去的動作很慢。沒有人來扶我。
我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