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修井里醒來，手里攥著燒焦電話線------------------------------------------。滋啦，滋啦啦。，像一把鈍銼子來回磨。他猛地睜眼，后腦勺先磕在冰涼的鐵沿上，疼得眼前發(fā)黑，嘴里罵了半句：“靠……”。，鼻子還在，牙沒掉。再往胸口、肋下、腿上胡亂拍了一遍，衣裳潮得貼肉，膝蓋有擦破的刺痛，人還齊整。。，借著井口漏下來的灰光，看見半截電話線蜷在掌心，外皮燒焦，銅芯露出一點(diǎn)暗紅。掌肉被燙出兩道黑印，碰一下就鉆心?！坝|電了？”，腦子里最后一段記憶亂得很。維修間、老配線架、跳火的端子、同事在背后喊他別碰，之后就沒了。按理說，他該躺在醫(yī)院，身邊圍著護(hù)士和電工班那幾個(gè)倒霉蛋。。、鐵銹、煤煙，還有一股老木頭受潮后的霉氣。頭頂傳來車輪碾過石板的哐啷聲，遠(yuǎn)處有人吆喝，嗓子拖得很長，夾著牲口鈴鐺響。，手肘碰到一堆爛線頭。井壁窄，腳邊是廢棄電車軌的檢修槽，鐵軌邊緣磨得發(fā)亮，像多年沒人正經(jīng)收拾。。。，手掌疼得發(fā)抖，又伸手去摸口袋。褲兜里有幾枚舊幣，硬邊硌手；上衣內(nèi)袋里一把小螺絲刀，柄上纏著黑膠布；懷里還多了一只鐵煙盒大小的東西。，盒面發(fā)烏，邊角磨損，正中刻著細(xì)小的同心紋。手指一碰，耳朵里的滋啦聲跟著跳了一下。
頻譜匣。
這三個(gè)字沒來由地壓進(jìn)腦子里，冷冰冰的。
馬慶來手一僵，差點(diǎn)把東西摔了。他盯著那鐵盒看了兩秒，又把它塞回懷里，咬著牙往上爬。檢修井的鐵梯濕滑，他踩空一次，小腿磕在橫檔上，疼得他罵不出聲。
井口外，街面比井底更荒唐。
破舊電車軌從腳邊斜斜伸出去，軌縫里積著黑泥。路邊掛著巡夜燈，燈罩發(fā)黃，風(fēng)一刮就晃。墻上殘破標(biāo)語被雨水泡花了，幾張通緝告示卷著邊，紙上的字用的是舊式排版。
更遠(yuǎn)處傳來一聲槍響。
砰。
街上走夜路的人全縮了脖子，沒人尖叫，沒人報(bào)警，連攤棚底下的狗也只夾著尾巴鉆回去。
馬慶來站在井邊，腳底像踩在棉花上。他想掏手機(jī)，手伸到褲兜里才摸到空布袋。沒有手機(jī)，沒有鑰匙，沒有工牌。只有那幾枚舊幣和小螺絲刀。
“別喊，別露怯。”
他用燙傷的手按住袖口，掌心疼得發(fā)麻。腦子里一邊翻電視里舊北平的鏡頭，一邊拼命找破綻。群演？布景？哪個(gè)劇組把廢井做得這么真，還給他手上燙出傷？
耳朵里的雜音又響了。
這回聲音比剛才密，斷斷續(xù)續(xù)，里面夾著幾下短促的滴答。馬慶來從小跟電線電臺(tái)打交道，聽?wèi)T了干擾聲和串線，可這動(dòng)靜不像普通漏電。
滋啦——滴，滴滴。
他剛想按住耳朵，一束手電光從街角掃過來，正照到他臉上。
“嘿！井口那個(gè)！”
馬慶來瞇眼，身子本能往后退半步。
手電光壓得人睜不開，腳步聲踏著石板過來。來人穿巡警制服，帽檐壓低，腰間掛著槍套，臉一露出來，馬慶來后脊梁骨那點(diǎn)熱汗全涼了。
多門。
那張臉，他在電視劇里看過。講規(guī)矩，嘴硬，眼里揉不得沙子?？呻娨晞∪宋锬檬蛛娬罩钊耍瑯屘醉?shù)郊绨蛏?，滋味一點(diǎn)也不輕松。
“爬上來。”多門的聲音硬邦邦，“半夜三更鉆檢修井，**線偷到爺們兒眼皮子底下了？”
“我沒偷線?！?br>馬慶來舉起空著的那只手，另一只手貼著袖口沒敢攤開，“我是修線的，剛才，剛才下去查漏電。”
多門把手電往他身上一壓，看到他濕透的衣裳和沾泥的褲腿，鼻子里哼了一聲。
“修線？證件呢？”
“丟，丟了?！?br>“嘿，嘴還挺順?！倍嚅T槍套往前一頂，“上來，手拿出來?！?br>馬慶來被頂?shù)眉绨蛞煌?，燙傷的手攥緊袖口里那截?zé)咕€頭扎得掌肉生疼。他知道硬搶沒用，多門手里有槍，自己連站穩(wěn)都費(fèi)勁。
他慢慢爬出井口。
鞋底踩上石板那一下，耳朵里的雜音忽地扯開了。像一堆亂麻被人抽出線頭，人聲從電流里擠出來，遠(yuǎn)遠(yuǎn)近近，斷句發(fā)飄。
“……外五……提人……”
馬慶來背一緊。
多門還在搜他腰間：“姓名。”
“馬慶來。”
“干什么的？”
“修電料，收音機(jī)、電話線都能弄?！?br>“哪家鋪?zhàn)樱俊?br>馬慶來張了張嘴，腦子里閃過一塊舊匾：舊電料鋪。那畫面也來得怪，像別人的記憶里摳出來，帶著塵土味。
“前門那邊，舊電料鋪。”他硬著頭皮補(bǔ)了一句，“師父讓我出來看線。”
多門眼皮抬了抬：“哪條線能看到廢電車井里？你當(dāng)我剛穿這身皮？”
馬慶來嗓子發(fā)澀。手電光、槍套、舊街面，全都?jí)哼^來，壓得他呼吸發(fā)緊。他想說自己真從后世來的，話到舌尖又咽回去。
說了就完。
耳朵里的電流聲忽然拔高。
“田慶春……今晚必須開口?！?br>那句人聲很短，破得厲害，卻像釘子扎進(jìn)馬慶來太陽穴。
田慶春。
田棗她爹。
馬慶來嘴唇一下干裂，舌尖嘗到血味。外五分局、田家、韓慶奎，那條線在腦子里撞成一團(tuán)。電視劇里那些人名從屏幕背后撲到眼前，槍聲、刑房、血債，全有了落腳的地方。
多門盯著他：“臉怎么白了？說，線藏哪兒了？”
“沒藏?！瘪R慶來把袖口壓得更緊，“我真是修電的?！?br>“手伸出來?！?br>多門伸手去拽他腕子。
馬慶來沒敢硬扛，身子往旁邊錯(cuò)了一寸，燙傷的手半藏半露。多門眼尖，手電往他掌心一打，焦黑的電話線露出半截。
“還說沒偷？”
“這線燒過，不能用了?！瘪R慶來語速快起來，“真要偷也沒人偷這半截廢的。您瞧銅芯都糊了，賣破爛都嫌費(fèi)秤?！?br>“少跟我貧?！?br>多門伸手就要拿線。
馬慶來手指一扣，把線頭壓進(jìn)掌心，疼得手背青筋繃起。他強(qiáng)迫自己盯住多門的帽檐，不去看槍套。
“多爺，今晚外五分局有提審？”
多門的動(dòng)作停了半拍。
街邊巡夜燈晃了一下，光在兩人中間來回?cái)[。多門手還伸著，沒收回去，手電卻從馬慶來的掌心移到臉上。
“你叫我什么？”
馬慶來喉結(jié)滾了滾。
說漏了。
“我聽人這么叫?！彼s緊找補(bǔ)，“街面上都知道您講規(guī)矩。”
“少給我戴高帽?！倍嚅T往前逼一步，“外五分局提審，這話誰告訴你的？”
耳朵里的電流還在鉆。
“……田慶春……必須開口……人交秦……”
后面的名字被雜音咬碎，聽不全。馬慶來只抓住“田慶春”三個(gè)字，手心的疼反倒把他壓穩(wěn)了些。
“我剛才聽見的?！彼f。
多門冷笑：“在井里聽見外五分局辦案？你這耳朵比電話局總機(jī)還靈?！?br>“電話串線?！瘪R慶來把聲音壓低，“這片舊電車線、電話線、巡警崗?fù)さ木€早年亂搭過，受潮就串。您要不信，去問電話局修線的，前門這一段**病?！?br>這話半真半假。后**修經(jīng)驗(yàn)頂上來了，他說得越順，多門臉上的懷疑越沉。
多門把槍套從他肩頭挪開，手卻按上了腰間。
“田慶春三個(gè)字，你怎么知道？”
馬慶來后背的汗貼住里衣。風(fēng)一吹，冷得發(fā)顫。他看著多門按槍的手，腦子里瘋狂轉(zhuǎn)。裝瘋沒用，裝傻更沒用。多門這種人，聽見關(guān)鍵名字，必定追根。
“我剛才聽見有人說，田慶春今晚必須開口。”馬慶來一字一頓，“外五分局?！?br>多門的眼皮又停了一下。
這次更明顯。
馬慶來捕住那點(diǎn)變化，心口猛地一沉。錯(cuò)不了。田慶春已經(jīng)落進(jìn)那邊手里，密電也真存在。頻譜匣在懷里貼著胸口，冷硬得像塊鐵牌，把他從觸電后的僥幸里拽出來。
遠(yuǎn)處又有槍聲，接著是馬蹄亂響。街邊一個(gè)賣夜食的老漢把爐火壓低，眼睛直往這邊瞟。
多門忽地抓住馬慶來的胳膊，把人往墻根一拽。
“別在街面上嚷。”
馬慶來踉蹌一下，燙傷的手撞到墻皮，疼得牙關(guān)咬響。他沒掙，只把半截電話線攥得更死。
多門湊近了些，手電光壓低，照著馬慶來的鞋和褲腳。
“你小子到底哪路人？紅的？藍(lán)的？還是哪家黑狗子派來探風(fēng)的？”
“修電料的。”
“屁?！?br>多門罵得干脆，“修電料能張嘴就點(diǎn)外五分局？能叫出田慶春？你今兒要說不明白，爺們兒把你拎回去，慢慢問?！?br>馬慶來嘴角發(fā)干，**一下，舌尖卻碰到破皮處，疼得他臉頰一抽。
“多爺，我要害人，就不會(huì)站井口等您抓?！彼颜Z速放慢，“那句話是從線里來的。您給我一部能響的電話，或者找一段通外五分局的線，我能證明?！?br>這話出口，他自己手指都扣緊了。
太冒險(xiǎn)。
可退路已經(jīng)沒了。多門抓著他，外五分局那邊有人正逼田慶春開口。按原來的走向，等他弄清楚身在何處，人可能早被打廢了。
多門盯了他幾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沒到臉上。
“行啊，嘴皮子還挺會(huì)翻?！?br>他把馬慶來的胳膊一擰，力道不輕，卻沒把人直接按地上。
“跟我走一趟。你要真能從線里聽見東西，爺們兒給你留條活路。要是胡扯……”
多門拍了拍腰間槍套。
“前門這一片，夜里多一個(gè)偷線賊，少一個(gè)偷線賊，沒人稀罕?！?br>馬慶來被他推著往前走，腳邊鐵軌冰涼，懷里的頻譜匣又輕輕震了一下。雜音里，那句斷續(xù)人聲重新擠出來。
“田慶春……今晚……”
馬慶來攥著燒焦電話線，掌心黑印裂開，血沾上銅芯。
他沒吭聲。
多門的手電在前頭晃，照出一截通向街口的舊電話桿。桿上亂線垂著，風(fēng)一吹，像一把繃緊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