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運損耗的案子上：**道轉(zhuǎn)運使上報，去年經(jīng)汴河運往關(guān)中的漕糧，途中“漂沒損耗”竟高達兩成。御史臺派人查了，結(jié)論是“水流湍急，舟船老舊，實屬常情”，便草草結(jié)了案。
兩成？林越心里咯噔一下。他記得看過戶部的舊檔，開元全盛時，漕糧損耗能控制在半成以內(nèi)。就算這些年河道疏于整治，也不至于離譜到這個地步。這多出來的一成半糧食，去了哪里？
他正琢磨著，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秘書丞領(lǐng)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約莫二十七八歲，身著淺青色官袍，面容溫潤，眉眼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氣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掛著一塊墨玉麒麟佩，玉質(zhì)溫潤，雕工精細，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諸位，”秘書丞清了清嗓子，“這位是新任正八品縣尉蘇墨蘇大人，暫借調(diào)至秘書省協(xié)理文書，熟悉政務(wù)。大家多照應(yīng)?！?br>蘇墨拱手向眾人行禮，姿態(tài)優(yōu)雅，聲音清朗：“在下蘇墨，江南人士，初來乍到，還請諸位同僚多多指教?！?br>眾人紛紛還禮。林越也站起身，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塊墨玉麒麟上——他記得在某個資料里看過，這是江南蘇氏的家族信物。蘇家，那可是與張九齡同鄉(xiāng)的望族，雖然張九齡**后有些沉寂，但底蘊猶在。
蘇墨被安排在林越斜對面的位置。落座后，他先是不疾不徐地整理桌面，取出自帶的硯臺、墨錠和毛筆，動作一絲不茍。然后，他鋪開一卷空白的宣紙，開始默寫什么。林越瞥了一眼，似乎是《論語》的篇章。
真是個標準的士大夫做派。林越心里評價，收回了目光。
下午，林越被叫去庫房幫忙清點一批新到的典籍。回來時，發(fā)現(xiàn)蘇墨正站在他的案幾前，手里拿著他早上看的那卷《御史臺監(jiān)察錄副》，眉頭微蹙。
“蘇大人？”林越出聲。
蘇墨轉(zhuǎn)過身，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隨即恢復(fù)平靜，將卷軸放回原處：“林校書。方才見這卷錄副攤開在此，內(nèi)容……頗為引人深思，便多看了兩眼，唐突了?！?br>“無妨。”林越走過去，“蘇大人也覺得這漕糧損耗有問題？”
蘇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審視：“損耗之數(shù)，確比常例為高。不過，御史臺既已核查定案，想必有其依據(jù)。漕運之事，牽涉河道、舟楫、人力、天時，復(fù)雜得很，未親臨其境，不好妄下論斷?！彼脑挼嗡宦?，既點出了疑點，又擺明了不輕易質(zhì)疑上官結(jié)論的態(tài)度。
林越卻聽出了弦外之音：蘇墨也懷疑，但他不說。是謹慎，還是明哲保身？
“蘇大人說得是?！绷衷巾樦脑挼?，“只是兩成損耗，終究太多了些。這些糧食若是能省下來，不知能多養(yǎng)活多少百姓?！?br>蘇墨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民生多艱……林校書有心了?！彼D了頓，似是不經(jīng)意地問，“聽說林校書近日在核對**道的戶籍田冊？”
消息挺靈通。林越點頭：“是，發(fā)現(xiàn)些田畝數(shù)目上的出入，正在整理。”
“田畝之事，更需慎之又慎?！碧K墨的聲音壓低了些，“均田制施行多年，各地情形不一，賬冊混亂也是常事。有些事，水至清則無魚?！?br>這話幾乎是明示了。林越心頭一動，看向蘇墨。對方卻已移開目光，拿起自己案上的毛筆，繼續(xù)默寫他的《論語》，仿佛剛才那番對話從未發(fā)生。
林越坐回自己的位置，心緒卻難以平靜。蘇墨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他原本只有焦慮的心里，激起了別樣的漣漪。這個出身世家、舉止優(yōu)雅的年輕官員，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他察覺到了問題，卻選擇用隱晦的方式提醒自己。
是善意，還是試探？
林越拿起毛筆，在廢紙上無意識地劃拉著。他寫下一個“蘇”字，又寫下一個“李”字——權(quán)相李林甫的“李”。蘇墨的家族，與李林甫有沒有瓜葛？他的提醒，是出于世家子弟對潛在危機的敏感，還是另有深意？
窗外傳來放衙的鐘聲。同僚們紛紛起身，說笑著離開。蘇墨也收拾好東西，對林越微微頷首，便轉(zhuǎn)身走了。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穩(wěn)，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林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