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第一次面對這種目光，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劉隊長說得對，”梁野平靜地說，“工地上沒有試錯的機會，所以我來了，就是為了不讓它錯。”
老劉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吃完飯，馬駿帶她去工程部辦公室。工程部在食堂對面的一排板房里，三間打通，擺著十幾張辦公桌，桌上堆滿了圖紙和資料。墻上貼著一張巨大的項目進度表，用不同顏色的記號筆畫滿了線條和數(shù)字。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正趴在桌上畫圖，看到梁野進來，站了起來。他比馬駿高半個頭，瘦長臉，顴骨有點高，皮膚在安全帽帶子勒出的印子下面白得不太均勻。
“這是項目總工，周衍之。叫他周工就行?！瘪R駿說，“周工，這是梁工，新來的巖土方向。陳總說先讓她熟悉熟悉現(xiàn)場，崗位后面再定?！?br>周衍之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皻g迎?！彼斐鍪謥?，握了一下，力度不大不小，然后迅速松開。他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歡迎還是不歡迎。梁野見過很多這樣的人，他們不擅長社交，也不愿意假裝自己擅長。
“梁工之前在哪干過？”周衍之問。
“沒有正式的項目經(jīng)驗，研究生期間跟導(dǎo)師做過幾個課題，其中一個和路基材料相關(guān)。”
“沒有現(xiàn)場經(jīng)驗？”周衍之的眉頭皺了一下，這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但梁野看到了。
“沒有?！?br>“那你可能不太清楚這邊的實際情況，”周衍之的語氣很克制，但克制本身就已經(jīng)是一種態(tài)度了，“這邊的地質(zhì)條件和國內(nèi)完全不一樣，常規(guī)的設(shè)計思路在這邊水土不服。沒有經(jīng)驗的話，上來就啃硬骨頭，可能會出問題。”
“我知道這邊地質(zhì)條件復(fù)雜，我來之前把地質(zhì)勘察報告看了三遍。但紙上得來終覺淺，我需要去現(xiàn)場看?！?br>周衍之看了她一眼，沒接話。馬駿在旁邊打圓場：“周工的意思是，咱們這邊的工地的確挺復(fù)雜的，尤其是那個軟土段，卡了好幾周了。你要是感興趣，可以先去看看。”
“軟土段？”梁野的耳朵豎了起來，“哪一段？”
周衍之走到墻上的進度表前面，用筆在圖上點了一個位置?！斑@里，大概在DK127的位置，有一段沖積平原區(qū)，地質(zhì)報告顯示下面有軟土層，厚度在三到五米之間。按照設(shè)計，這個位置需要換填材料，但換填的話工期至少三個月，我們耗不起?！?br>“換填方案的成本呢？”
“很高。那段路附近沒有合格的砂石料場，材料要從六十公里外運過來，光運輸成本就是一筆大數(shù)目。”
梁野看著那張進度表，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了起來。軟土路基處理的方法她知道很多種——排水固結(jié)、復(fù)合地基、置換、深層攪拌——但每一種都有它的適用條件，每一種都要基于實際的地質(zhì)情況來判斷。圖紙上的東西是抽象的，只有腳踩在那片土地上，手抓到那些土，才能真正知道該怎么做。
“我明天就去現(xiàn)場看。”她說。
周衍之看了她兩眼，終于說了今天第一句不那么公事公辦的話：“你剛到，不先倒倒時差？”
“時差在路上就倒完了?！?br>第二天早上六點，天剛蒙蒙亮，梁野就起床了。
她從箱子里翻出一雙工裝靴，出發(fā)前特意買的新鞋，鞋底厚得像坦克**，穿上之后整個人高了兩公分。她把褲腿塞進靴筒里，戴上一頂寬檐帽，背上那個帆布包，包里裝著筆記本、卷尺、地質(zhì)錘、采樣袋和兩瓶水。
走出宿舍的時候，院子里還空蕩蕩的，只有食堂的燈亮著，炊事員老周在里面忙活。她先去打了早飯——一碗白粥、兩個饅頭、一碟咸菜——蹲在臺階上吃完，然后拿著安全帽走出了項目部的大門。
工地在項目部的東邊，沿著一條施工便道走二十分鐘就到了。便道是***臨時推出來的，路面被重車壓得坑坑洼洼，兩邊的荒草有人那么高。清晨的空氣很涼，帶著露水的濕氣，遠處有鳥在叫，叫聲很奇怪，像有人在敲竹筒。
她沒有等著誰帶她，自己一個人順著便道走。來之前她把施工總平面圖背下來了，哪個位置是什么工點、什么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