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他把信封翻過來，封口沒有粘住，只是折了一下。他抽出信紙，展開。
信的開頭寫著：“秀英同志，你好?！庇玫氖卿摴P，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練過書法的人在認真寫字。信的內(nèi)容不長，大致是說礦上的生活，說最近礦里搞了文藝匯演，他表演了一個快板，得了三等獎，獎金五塊錢。說食堂的飯菜還可以，饅頭是熱的，菜有點咸，但比上個月好。說天氣冷了，讓她多穿點，不要感冒。問家里一切都好吧，孩子聽話吧，地里的莊稼收了吧。整封信措辭客氣，客氣到不像夫妻，像不太熟的朋友。信的末尾寫著：“此致敬禮，林德茂?！比缓笫侨掌?。
林深看著那個“此致敬禮”，愣了好幾秒。祖父和祖母之間的通信，會寫“此致敬禮”？他低下頭，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他覺得陌生。這不是他認識的祖父。他認識的祖父是一個沉默的人，不愛說話，不愛笑，不跟人爭執(zhí)，不表達感情。他給孫子壓歲錢，說是“拿著，別告訴**媽”。他看孫子吃他做的飯，問“咸不咸”，孫子說“咸了”，他就皺眉頭，第二天少放半勺鹽。他從不說“我愛你”，從不說“我想你”，從不擁抱任何人。他甚至不怎么叫人的名字。林深小時候以為祖父不喜歡他，后來才知道，祖父只是不會。
林深把那封信放回信封，又拿起下面一封。寄往同一個地址，收件人還是王秀英，日期是1968年。這次信更短了，只有一頁紙?！靶阌⑼?，你好。礦上最近很忙，我不?；厝チ恕：⒆觽兊拿抟履阌浀米鲆幌?，布票還夠嗎？不夠的話跟我說，我再想辦法。天冷了，你注意身體?！蹦┪灿质恰按酥戮炊Y，林德茂”。1969年，1970年，1971年。信越來越短，從一頁紙變成半頁紙，從半頁紙變成幾行字?！靶阌ⅲ罱?。勿念。秀英，我很好，你呢？秀英，過年不回去了，你們吃好。”稱呼從“秀英同志”變成了“秀英”，從“秀英”變成了什么也沒有，直接開頭。但始終沒有“親愛的”，沒有“我想你”，沒有任何一句表達感情的話。
林深一封一封地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