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有廟------------------------------------------，露水重得像剛下過一場小雨。，菜刀別在包袱外側，摸了摸那包鹽和剩下的高粱面。劉嬸背上的盼兒還在燒，額頭燙得像剛出鍋的饅頭。昨晚后半夜蘇眉給她換了兩回濕布，燒退了一些，但沒全退。“你真要去找王黑子？”劉嬸拉住她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他昨晚放話說要讓你好看，你還往他那邊湊？就是因為他放了話，我才要去?！保骸澳阍谶@兒等著，看好盼兒。天亮之前我回來，咱們就走?！保罱K只說了句：“當心?！薄＃鹾谧涌恐翂ψ?，眼睛半睜半閉。他臉上的燙傷涂了一層灰黑色的草藥糊，在晨光里看著像糊了半張臉的泥巴。旁邊躺著昨晚被蘇眉敲了腿的那個嘍啰，另一人守夜，此刻抱著膝蓋打瞌睡。。她在距離棚子五六步遠的地方蹲下來，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了個圈，然后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半截昨晚烤好的面糊餅。，就坐在那兒，把餅掰成小塊，一顆一顆往嘴里送。。，比任何喊話都管用。，睜眼。，像在自己家門檻上吃早飯一樣悠閑。他本能地摸向身邊那根斷木棍，昨晚被蘇眉奪過去的那根，后來他就沒撿回來?！澳恪蓖鹾谧雍韲涤悬c干，“你來干什么？”
“給你送早飯?！碧K眉語氣平淡，又掰了一塊餅放進嘴里，“怕你餓著肚子來找我，到時候力氣不夠?！?br>王黑子臉色變了幾變，醬紫色的燙傷在晨光里顯得猙獰。他盯著蘇眉手里的餅看了幾息，喉結上下滾動。
蘇眉不急，慢慢嚼著，等他開口。
“你一個人來？”王黑子往后掃了一眼，確認沒人跟著。
“一個人。”
“你膽子是真大。”王黑子咬牙，“你就不怕我……”
“怕你什么？”蘇眉抬頭看他，眼神平靜得像井水，“怕你帶三個人來搶我的餅？還是怕你躲在我背后叫嚷著天黑要收拾我？”
王黑子手攥成拳，骨節(jié)發(fā)白。
蘇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走到他面前三步的距離，停住。
“我不是來跟你打架的?！彼咽Ｏ履前雺K餅遞過去，“這是給你的?！?br>王黑子愣住，看著那半塊面糊餅，又看看蘇眉的臉。
“你往里頭下毒了？”
“下了?！碧K眉說，“你要是吃了，半個時辰后腸穿肚爛，七竅流血?！?br>王黑子沒動。
蘇眉把餅放在他面前的石頭上，往后退了一步。
“你弟弟還在難民隊伍后面，對吧？昨晚你搶餅的時候他不在，他去南邊的村子找吃食了?！?br>王黑子臉上的肌肉猛地一緊：“你怎么……”
“我沒見過他，但我猜的?！碧K眉說，“你王黑子在這群人里算是能打的，但你昨天帶的那三個人都是生面孔，不是跟你一條心的。你真正的心腹不在身邊，你只能自己撐著。昨天你被一個女人當眾撂倒，面子里子都丟干凈了。你今天最想做的事不是報仇，而是找個臺階下，把你那群人的臉面保一保，不然你這頭兒就坐不穩(wěn)了?！?br>王黑子的呼吸粗重起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蘇眉。
蘇眉沒躲，繼續(xù)說：“我不搶你的位置，也不要你手里的東西。我今天就走，往后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那些兄弟要是問起來，你就說，蘇眉給足了面子，主動來認錯求饒。這話你拿去用，夠不夠？”
王黑子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一直盯著蘇眉的臉，試圖從那雙眼睛里找到恐懼或虛弱?？伤吹降闹挥心托牡?、像看獵物一樣的平靜。
他彎腰撿起那半塊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
餅的味道很實在，不咸不淡，烤得恰到好處。
“***是真會做吃的?！蓖鹾谧影咽Ｏ碌囊豢谌M嘴里，拍了拍手，“趕緊走。天黑之前別讓我再看見你。”
蘇眉轉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她走了十幾步，聽見王黑子在后面罵了句：“跟個婆娘動手，我的臉也是真夠賤的。”
蘇眉沒回頭，嘴角動了動。
等她回到棚子底下時，天已經亮透了。
劉嬸已經把包袱收拾好，盼兒醒了，半睜著眼趴在母親背上，小臉燒得通紅。蘇眉摸了摸她的額頭，轉頭把昨晚烤好的面糊餅分出來一半，裹進劉嬸的包袱里。
“王黑子那邊……”
“解決了?！碧K眉說，“他不會再找麻煩?！?br>劉嬸張了張嘴，想問怎么解決的，但看著蘇眉那張平靜的臉，她沒問出口。她只是拍了拍蘇眉的肩膀，把盼兒的姿勢正了正。
“往西南走？”
“西南。”
蘇眉彎腰把柴刀別進腰帶里，又把白天繳獲的鐵鑿換了個順手的方向。高粱面還剩大半袋子，鹽包用油紙裹了又裹。劉嬸背上的盼兒燒得不輕，每一步都得趕。
營地其他人還沒完全醒來。有人探出頭看了看她們，又縮回去了。
沒有人攔，也沒有人問。
蘇眉帶著劉嬸母女鉆進林子，沿著干河床的方向往西南走。晨光從樹縫里漏下來，把露水照出細碎的亮。路邊有昨夜留下的靴印，靴印很深，而且印跡清晰，沒被露水完全打散，說明踩過去的時間不久，可能就在后半夜。
靴印順著干河床的走向往西南延伸。
蘇眉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尺碼比她的大兩號，前掌和腳跟的花紋完整，是那種在城里鋪子里才能買到的整皮靴子，邊角還有一道淺淺的刀割痕跡，像是為了把夾腳的靴子磨松一點，故意在上面劃了幾道。
她順著那道刀痕摸了一下。
難民穿草鞋、布鞋，甚至光腳踩泥地，沒人舍得在靴子上動刀。穿這種靴子的人，至少不是逃荒的。
“蘇姐姐，那是人的腳印嗎？”盼兒趴在劉嬸肩上，聲音弱得像風吹過的沙。
“是人的?！碧K眉站起來，朝西南方向看了看，“跟咱們一個方向?！?br>劉嬸臉色發(fā)白：“是昨晚那個人？”
“不確定。”蘇眉把柴刀別好，“走，跟著腳印，但別走太快。”
樹越走越密，干河床慢慢變成了一條窄窄的土溝。兩側的楊樹葉子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把天空切成細碎的灰色碎片。
空氣里的花香越來越淡，但沒散盡。
到了上午，太陽升到半空，氣溫終于暖了一些。蘇眉找了一處地勢稍高、背風的小土坡，讓劉嬸歇腳。盼兒已經燒得迷糊了，嘴唇起了一層干皮。
蘇眉打開水囊，用手沾了水抹在盼兒的嘴唇上，又把剩下的半塊面糊餅撕成拇指大的碎塊，用溫水泡軟了，一點一點喂進去。
劉嬸坐在旁邊，眼睛紅了，但沒哭出聲。
“蘇眉，那破廟……真能住人嗎？”
“有人住過就能再住人。”蘇眉把水囊塞好，“你說是難民說的，意思是有人到過那里。只要到過，就能落腳。”
“可他們說有女人哭……”
“那更好?！碧K眉說，“有人哭說明有人活著。”她頓了頓，“活著就有辦法?！?br>劉嬸沒再問了。
她低頭打量蘇眉，這個姑娘看著也就十七八歲，個子不高，瘦得兩頰都凹進去了，可骨子里像是有一根鐵簽子撐著。
歇了小半個時辰，蘇眉站起來：“走吧，天黑之前得趕到?！?br>劉嬸咬牙背上盼兒，步子明顯比上午重了。
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到西邊，林子的影子拉長了。
干河床到了盡頭，前面是一**荒廢的農田。田埂垮了大半，地里的野草長到膝蓋高，偶爾能看見幾段被雨水沖出來的灰磚塊。
蘇眉蹲下翻了一塊，磚面上有燒過的黑痕。這說明附近曾經有房子。
“快了?！彼汛u塊丟回去，“破廟應該在前頭。”
又走了半個時辰，田埂盡頭的山坡上露出一段青灰色的墻，不是土墻，是磚墻，上頭長滿了青苔和藤蔓。
蘇眉停下腳步，瞇著眼看了很久。
那座廟比難民描述的大。正殿的屋頂塌了一邊，但西邊的廂房還完整，屋頂的瓦片雖然移位了，但沒碎完。廟前的臺階被野草埋了半截，最下面的**臺階被踏得很光滑，不是風化出來的那種光滑，是被腳磨出來的。
有人來過，而且不止一次。
蘇眉扭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土路，干河床、腳印、花香、臺階上的磨痕，一條線連下來。
“劉嬸，先別進去。”蘇眉壓低聲音，“咱們在廟外面等一會兒?！?br>“等什么？”
蘇眉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陽，又看了看廟西側那片比人還高的荒草。
“看看里面的人，愿不愿意出來見咱們?！?br>她把包袱放在一塊石頭上，抽出柴刀擱在膝蓋上，靠著樹干坐下來。劉嬸抱著盼兒蹲在旁邊，母女倆的呼吸聲又細又短。
風從西邊吹過來，那座破廟的斷墻在枝葉間忽明忽暗。蘇眉聞到一絲淡淡的、混在泥土里的炊煙味，剛熄滅不久，還有余溫。
天快黑了。
廟里那扇半掩的木門內，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蘇木反手把柴刀握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看來這破廟，確實住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