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絮初舞------------------------------------------：劍絮初舞：竹影留痕，又紛紛揚(yáng)揚(yáng)下了三日。?！讹w絮劍訣》前三式，名曰“風(fēng)起”、“回旋”、“點(diǎn)萍”。名字雅致，練起來卻是另一番滋味。那竹枝在她手中仿佛有千斤重，每一刺、每一挑、每一轉(zhuǎn)，都滯澀無比。玉簡中描繪的“劍出如絮，隨風(fēng)而舞”的意境，于她而言遙不可及?！安粚Α！?，清冷如常。他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廊下，手中捧著一盞熱茶，白氣氤氳，模糊了他眉眼間的神色。，竹枝垂下，額上汗水滾落，在雪地砸出小小的坑洼?！暗茏佑掴g。非是愚鈍。”顧清弦緩步走近，雪地上竟未留下絲毫足跡。他停在林晚身側(cè)，目光落在她猶自微顫的手腕上，“你心中有滯。滯？仇是滯，恨是滯，畏怯是滯，急于求成亦是滯?！鳖櫱逑业穆曇艉芷?，卻字字清晰，“劍是心意延伸。心不靜，意不純，劍便滯澀?！薄Ｋ_實(shí)心不靜。每一次揮劍，腦海中總會閃過林家那夜的血光，閃過測試靈根時同門鄙夷的目光，閃過對十日后**的隱憂。這些雜念如藤蔓纏繞，讓她無法專注。“看好了?！?，林晚尚未反應(yīng)，手中竹枝已易主。那根在她手中沉重笨拙的竹枝，到了顧清弦掌中，仿佛瞬間被注入了靈魂。，只是最普通的起手式。
竹枝斜斜向前一遞——“風(fēng)起”。
霎時間，林晚仿佛看到微風(fēng)拂過柳梢，輕柔卻不可**。竹枝尖端劃過的軌跡玄妙難言，分明緩慢，卻讓她生出無處可避之感。
竹枝回旋，帶起一小片落雪——“回旋”。
那雪并未被勁氣震散，反而被一股柔力牽引，繞枝而舞，畫出一個個圓融的弧，久久不落。力已盡，意未絕。
最后，竹枝輕輕一點(diǎn)，點(diǎn)在身前一片正在飄落的雪花上——“點(diǎn)萍”。
雪花無聲碎裂，化為更細(xì)微的雪塵，簌簌落下。精準(zhǔn)，凝練，一擊即收，毫無煙火氣。
顧清弦收勢，將竹枝遞還。整個過程中，他身上沒有半分靈力波動，甚至衣袂都未揚(yáng)起半分。
“看明白了什么？”他問。
林晚還沉浸在那看似簡單、卻蘊(yùn)含無盡韻味的三式之中，聞言回神，努力思索：“弟子……弟子覺得，似乎不在于力，而在于……意？”
“意從何來？”
“……心靜?！?br>顧清弦微微頷首，淺色的眸子映著雪光：“再練。練到心中無劍，無我，無慮，唯余劍意?！?br>言罷，他轉(zhuǎn)身回屋。
林晚握著尚帶他指尖余溫的竹枝，久久佇立。心中反復(fù)回味著那三式，以及“心中無劍，無我，無慮”這幾個字。
她重新擺開架勢。這一次，閉上眼。
不去想血仇，不去想**，不去想破損的靈根。只感受手中的竹枝，感受它細(xì)微的重量分布，感受風(fēng)吹過肌膚的涼意，感受雪花落在發(fā)梢的輕觸。
“風(fēng)起?！?br>竹枝刺出。依舊笨拙，但似乎少了些緊繃。
“回旋?！?br>手腕轉(zhuǎn)動，帶起竹枝畫弧。這一次，她試圖感受那種“圓”的軌跡。
“點(diǎn)萍?！?br>刺，收。雪被刺穿一個**。
一遍，兩遍，十遍，百遍……
從清晨到日暮，小小的院落中，只有竹枝破空聲與少女越來越平穩(wěn)的呼吸聲交替回響。雪落滿肩頭，又被動作震落。汗水濕了又干，干了又濕。
起初，動作是刻意模仿，腦海中不斷回想顧清弦的姿態(tài)。漸漸地，模仿的意味淡了，身體開始記住那種感覺。再后來，腦中漸漸放空，只余下竹枝劃破空氣的細(xì)微聲響，以及身體本能的反應(yīng)。
她沒注意到，主屋的窗開了一條縫。
顧清弦站在窗后，靜靜看著雪中那道執(zhí)著揮劍的瘦小身影。看了許久，直到夜色四合，那身影融入黑暗，幾乎與雪夜融為一體，只有竹枝破空聲仍不時傳來。
他垂眸，看向自己修長干凈的手指。
百年來，這雙手握過名動九州的仙劍，點(diǎn)化過驚艷一時的天才，也染過無數(shù)妖魔的鮮血。卻從未像此刻這般，為一根最普通的竹枝，為一個最平凡的弟子，親自演示最基礎(chǔ)的劍式。
是出于對林月歌那點(diǎn)微不足道的舊誼？還是因?yàn)槟呛⒆友壑校c當(dāng)年那人如出一轍的執(zhí)拗？
他閉了閉眼，將翻涌的思緒壓下。
窗外，竹枝破空聲停了。傳來少女脫力后略顯粗重的喘息，以及踉蹌走回西廂的腳步聲。
顧清弦抬手，窗無聲合攏。
翌日，林晚是被渾身酸痛喚醒的。過度修煉的后遺癥顯現(xiàn)出來，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但她卻覺得神清氣爽，心中那股積郁多日的滯澀感，似乎隨著昨日的汗水流走了不少。
推**門，雪已停，晨光熹微。
院中青石地上，積雪已被掃凈。而在那片干凈的空地上，用樹枝劃出了許多縱橫交錯的線條，構(gòu)成一個個方位與步點(diǎn)。
顧清弦一襲白衣，立在梅樹下，手中拿著另一根竹枝。
“《飛絮劍訣》重意，亦重形。意由心發(fā)，形由步生。”他指了指地上圖形，“這是‘飛絮步’，配合劍招。今日，練步?！?br>接下來的時間，林晚便在這由線條構(gòu)成的“牢籠”中，反復(fù)騰挪。前進(jìn)、后退、左移、右滑、旋轉(zhuǎn)、折返……每一步都有嚴(yán)格的位置，多一分少一分皆不可。起初磕磕絆絆，不時踩線，顧清弦手中竹枝便會輕輕點(diǎn)在她出錯的位置，不疼，卻足夠提醒。
“步法是劍法之基。敵動你動，敵不動你亦動。如絮隨風(fēng)，無有定處，方得先機(jī)。”
林晚全神貫注，將那些方位與步點(diǎn)死記硬背，融入身體記憶。汗水再次浸濕衣衫，在寒冷空氣中凝成薄霜，附著在鬢發(fā)與睫毛上。
午時，顧清弦叫停，拋給她一個小玉瓶。
“回春散，兌水化開，擦拭酸處?！鳖D了頓，補(bǔ)充道，“后山溫泉，可緩解疲勞。每日練后，可泡兩刻鐘?！?br>“謝師尊！”林晚接過尚帶體溫的玉瓶，心中一暖。
“三日之期，尚有兩日?！鳖櫱逑艺Z氣平淡，“好自為之。”
午后，林晚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泡在溫泉中?；卮荷⑿Ч婕?，溫?zé)岢厮鞘婢徚司o繃的肌肉。她靠在池邊，閉目回想上午所學(xué)的步法，手指無意識地在池邊石上勾畫。
放松之余，思緒又飄向十日后的**。
天玄門外門弟子數(shù)千，煉氣期占了大半。其中不乏世家子弟，資源豐厚，根基扎實(shí)。而她，一個靈根破損的偽靈根，才練劍三日……
不，不能這么想。師尊說過，輸贏不重要。
重要的是，讓有些人知道，她是顧清弦的徒弟。
林晚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壓下。從池中起身，擦干身體，換上干凈衣物。她沒有回房休息，而是再次來到院中，撿起竹枝，對著地上的步法圖形，又一次練了起來。
這一次，沒有顧清弦在一旁看著。她練得更加放松，也更加專注。腦中不斷回放著清晨師尊演示的那三式，手中竹枝隨之而動，腳下步法配合騰挪。
風(fēng)起，回旋，點(diǎn)萍。
刺，轉(zhuǎn)，點(diǎn)。
動作依舊生澀，銜接處常有滯礙。但漸漸地，竹枝破空聲開始帶上某種韻律，腳下步伐也不再是生硬地踩點(diǎn)，而有了些許連貫的意味。
日影西斜，將她揮劍的身影拉得細(xì)長，投映在雪地上，與竹影梅痕交錯，竟有幾分孤峭的寫意。
第三日，亦是最后一日。
林晚天未亮便起身。她沒有立刻練劍，而是盤膝坐在檐下，靜心運(yùn)轉(zhuǎn)《冰心訣》。九個大周天后，身心澄澈，雜念盡去。這才拿起竹枝，走入院中。
顧清弦已等在梅樹下。今**手中無劍，亦無茶，只是負(fù)手而立。
“開始?！彼?，言簡意賅。
林晚深吸一口氣，閉目片刻，旋即睜眼。眼中再無猶豫彷徨，只剩一片澄凈。
竹枝起。
“風(fēng)起”——斜刺，輕靈迅捷，雖無靈力灌注，卻自有一股破風(fēng)之意。
腳下“飛絮步”隨之而動，身形側(cè)滑，避開假想敵的正面，竹枝軌跡微調(diào)，直指“敵”肋下空門。
“回旋”——竹枝并未刺實(shí)，手腕一抖，勁力吞吐，竹枝畫弧回轉(zhuǎn)，仿佛被風(fēng)吹動的柳絮，軌跡莫測。腳下步法圓轉(zhuǎn)，配合竹枝回旋之勢，身形如飄萍，倏忽間已換方位。
“點(diǎn)萍”——回旋之力未盡，竹枝借勢疾點(diǎn)，目標(biāo)正是“敵”因她方位變換而露出的破綻。一擊，即收。竹枝尖端穩(wěn)穩(wěn)定在假想中敵手的咽喉前三寸，紋絲不動。
三式使完，林晚收勢而立，微微喘息。額上有細(xì)汗，握竹枝的手卻很穩(wěn)。
院中一片寂靜。只有風(fēng)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和遠(yuǎn)處雪簌簌落下的微響。
顧清弦靜靜看著她，許久未言。
林晚心中忐忑。她自覺已盡力，但比起師尊那日舉重若輕、意蘊(yùn)無窮的演示，仍覺云泥之別。
“有形無神，有意無魂?！鳖櫱逑医K于開口，評價依舊犀利。
林晚心頭一沉。
“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淺色眸中似有極淡的微光掠過，“三日之功，能及此，尚可。”
尚可。
又是這兩個字。但這一次，林晚聽出了些許不同。那平淡語氣下，似乎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認(rèn)可？
“步法銜接尚有滯澀，劍意流轉(zhuǎn)不夠圓融。但方位無誤，勁力控制初具雛形。”顧清弦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林晚下意識將竹枝遞上。
顧清弦握住竹枝，并未使力，只是指尖在她虎口、腕關(guān)節(jié)、肘部幾處輕輕一拂?！按颂幪o，放松三分。此處力斷，需以腰勁承接。此處……”
他一一指出細(xì)微謬誤，每說一處，便以自身氣勁輕輕引導(dǎo)，讓林晚感受正確的發(fā)力方式。那氣勁溫和醇正，如清泉流過經(jīng)脈，不僅糾正了姿勢，更讓她對“力”的傳遞有了更深的體會。
“劍道非一日之功。你靈根有損，初期難免艱難。但正因如此，更需夯實(shí)基礎(chǔ)，不可貪快?！鳖櫱逑宜砷_手，將竹枝還她，“這三式與配套步法，需練至骨子里，成為本能。屆時，再談其他?！?br>“弟子謹(jǐn)記。”林晚恭恭敬敬行禮。
“**在即，你修為仍是短板。”顧清弦沉吟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晶瑩剔透的晶石，“此乃‘冰魄’，蘊(yùn)含精純冰靈之氣。于你《冰心訣》修行有益。每日修煉時握于掌心，可助你凝聚靈力，**陰煞。但需謹(jǐn)記，不可依賴，更不可冒進(jìn)吸取其中靈氣，你經(jīng)脈承受不住?！?br>林晚雙手接過。晶石觸手冰涼，內(nèi)里似有氤氳寒氣流轉(zhuǎn)，靠近時，體內(nèi)《冰心訣》竟自行加速運(yùn)轉(zhuǎn)了一絲。
“去吧。今日不必再練，靜心體悟。”顧清弦揮了揮手。
林晚再次行禮，退回西廂。關(guān)門時，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院中。
顧清弦仍立在梅樹下，仰頭望著枝頭紅梅。雪后初晴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在雪地投下長長的孤影。那身影挺拔依舊，卻莫名透著一股隔絕于世的寂寥。
她輕輕合上門，背靠門板，握緊了手中冰涼的晶石。
晶石散發(fā)著絲絲寒意，卻讓她心頭溫?zé)帷?br>她知道前路依舊漫漫，**或許會面對無數(shù)艱難，身世之謎、血海深仇更是沉重如山。
但此刻，在這座孤寂的雪峰上，有一人為她演示最基礎(chǔ)的劍式，為她劃下詳細(xì)的步法圖形，為她指出每一處細(xì)微謬誤，贈她助益修煉的晶石。
這就夠了。
足夠讓她在這條注定遍布荊棘的路上，繼續(xù)走下去。
她走回床邊，盤膝坐下，將冰魄晶石握于掌心，閉目運(yùn)轉(zhuǎn)《冰心訣》。
精純的冰靈之氣絲絲縷縷滲入經(jīng)脈，與自身體內(nèi)滋生的靈力交融，緩緩流淌。陰煞之氣似乎遇到了克星，被壓制得更深。破損的靈根處，傳來細(xì)微卻持續(xù)的麻*感。
這一次，她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困住她許久的屏障，松動了。
窗外，暮色漸沉。
梅樹下，顧清弦終于收回望向梅枝的目光。他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著一枚與贈與林晚那枚相似、卻色澤更為深邃的冰魄晶石。
他凝視晶石良久，指尖緩緩收緊。
“快了……”一聲低語，消散在漸起的晚風(fēng)中。
雪寂峰的夜，再次降臨。
而距離外門**，還有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