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張楓走出松林火車站時，天色已如潑墨。
厚重的陰云低低壓在頭頂，涼意森森，一場暴雨蓄勢待發(fā)。
暮色被這壓抑的天色提前吞噬，站前廣場上，幾十輛改裝過的三輪摩托車突突作響，司機們扯著大嗓門，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人聲：
“走不走？街里兩塊！街里兩塊！”
通往沙河鄉(xiāng)的末班公交車正停在路邊，人群像沙丁魚一樣瘋狂往里擠，售票員沙啞的嗓音在車門邊炸開：
“沙河的還有沒有？最后喊一嗓子?。　?br>張楓在車門下頓了頓，最終轉(zhuǎn)身走向鎮(zhèn)中心。
幾個三輪車司機見狀圍了上來，粗糙的大手就要往他身上招呼。他連連擺手，側(cè)身避開了那些糾纏，選擇徒步前行。
不過七八分鐘的腳程，正好看看沿途風(fēng)景。
雖然出生在沙河鄉(xiāng)，但松林鎮(zhèn)才是他住了八年的“第二故鄉(xiāng)”。這次回來是為了參加表弟的婚禮，父母因父親住院無法分身，他便獨自一人踏上了這片土地。下車后臨時起意，決定在鎮(zhèn)上住一晚，明天再去鄉(xiāng)下。
畢竟，這里封存了他太多的童年與少年記憶。
然而，闊別十余載，小鎮(zhèn)早已面目全非。
記憶中街道兩旁兩間一幢的紅磚房，如今已被拔地而起的樓群取代。除了道路走向的大致輪廓，舊景難尋。一切都變得既熟悉又陌生，前塵往事仿佛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如夢似幻。
薄暮中，路旁一棟樓房的墻面上，幾個褪色的浮雕大字驀然躍入眼簾——松林旅館。
這塊招牌讓張楓心頭一顫，油然而生一股親切感。
這是鎮(zhèn)上資格最老的**旅店，由當(dāng)?shù)啬苋藙⒕Ｓ谏鲜兰o八十年代中期興建。那是鎮(zhèn)上第一座平頂樓房，在當(dāng)時可謂鶴立雞群。到了九十年代初，因不敷使用，又加蓋了兩層，變成了帶閣樓的起脊式樓頂。
在全是平房的年代，這里是絕對的標志性建筑。后來張楓隨父親調(diào)往縣城，便再未回來。如今鎮(zhèn)區(qū)高樓聳立，鱗次櫛比，襯托得松林旅館又小又舊，像一位遲暮的美人，但在張楓的思鄉(xiāng)夢里，它有著不可替代的地位。
推開旅館大門，明亮的燈光撲面而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頂著一頭**卷發(fā)的女孩。她穿著肉色吊帶T恤和毛邊牛仔短褲，指間夾著香煙，抱肩倚靠在吧臺上，眼神玩世不恭地斜睨著張楓。
吧臺后坐著一個中年女人，同樣吞云吐霧，以手支頤。
看到張楓，中年女人急忙起身迎出來，熱情得有些過分：“嗨，帥哥，住店嗎？”
“嗯，住一晚就走?！睆垪髡J出了她。
她是劉君保的老婆韋春芳。算起來該有四十五六歲了，卻還留著齊眉劉海，扎著馬尾，身穿水粉色連衣裙，露出一雙雪白的小腿。乍一看似乎變化不大，但細看眼角已有淺淺的魚尾紋，體態(tài)也略顯發(fā)福。
韋春芳并不認得張楓，畢竟當(dāng)年他離開時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如今已是大小伙子了。
“小伙子哪兒來的呀？”韋春芳上下打量著他，笑瞇瞇地問。
“縣城?！?br>“哎呀，不好意思啊，今兒下面都住滿了，就剩四樓的房間了，你得辛苦多走幾步了?！表f春芳回頭沖樓上喊，“劉全，劉全！”
無人應(yīng)聲。她轉(zhuǎn)頭對黃發(fā)女孩說：“米娜，你帶客人上四樓，找劉全開406?！?br>“好的芳姨?！?br>米娜應(yīng)了一聲，扔掉煙頭，上前挽住張楓的胳膊就要拉他走。
兩人貼得極近，女孩的一側(cè)**擠壓在他的手臂上。張楓本能地排斥這種陌生人的過分親熱，尤其對方還是個吸煙的女性。他不動聲色地向外一掙。
米娜翻了個白眼，罵了句“德性”，甩開了手。張楓臉上有些發(fā)熱，不確定自己是否反應(yīng)過度了。
樓道狹窄逼仄，這棟二十多年的老樓設(shè)計早已落伍，兩人相對而行都得側(cè)身。
剛上二樓，迎面碰上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急匆匆下來?？吹綇垪骱兔啄仍谝黄?，他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米娜叫他“劉全”，交代了一句便轉(zhuǎn)身下樓，小伙子冷著臉引著張楓繼續(xù)往上走。
進了406房間，燈光昏黃?？臻g狹小，除了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柜，屋角半空中用角鐵和木板懸吊了個平臺，上面擺著一臺古董黑白電視機。
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