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泥巷的拜把子------------------------------------------，總帶著股化不開的腥臊味。，混著生活垃圾的餿臭，在七月的悶熱里發(fā)酵成一團(tuán)粘稠的惡心。十三雙沾滿泥點的球鞋踩在水里，濺起的水花打在磨破邊的褲腿上，沒人在乎——這群半大的少年，眼里只有巷尾那方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的青磚地，和中間擺著的一瓶連標(biāo)簽都模糊了的劣質(zhì)白酒。，露出結(jié)實得不像十六歲的小臂，古銅色的皮膚下青筋突突跳。他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剛才為了搶這塊還算平整的空地，他跟隔壁巷子的“瘦猴”干了一架，眉骨被劃開道口子，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渾濁的水面上，暈開一小團(tuán)紅?！岸颊竞昧?！”他嗓子像被砂紙磨過，粗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勁，“今天，不是耍鬧?！薄?，扎著高馬尾，額前的碎發(fā)被雨水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她手里攥著把磨得發(fā)亮的短刀，刀身窄而薄，是她從廢品站撿來的彈簧鋼片，自己打磨了半個月。此刻刀刃反射著巷口昏黃的路燈，在她眼底投下一點冷光。她剛把瘦猴的兩個跟班摁在泥水里嗆了三口氣，臉上還沾著泥，卻絲毫沒影響那雙眼睛的銳利。，才十一歲，個頭剛到萬斌腰。她沒打架，只是抱著那瓶白酒站在后面，細(xì)瘦的胳膊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抖。酒瓶太冰，凍得她指尖發(fā)紅，但她咬著唇，硬是沒吭聲。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哥哥流血的眉骨，眼里憋著淚。，個子最高，腿長得不成比例。他剛踹飛了瘦猴的門牙，此刻正用袖子擦著濺到臉上的血，嘿嘿地笑，露出一口缺了角的牙：“斌哥，趕緊的，雨越下越大了！”：“就是，拜了把子，以后咱們十三個人，誰也別想欺負(fù)！”他長得敦實，肩膀?qū)挼孟褡∷?，剛才打架時他一人扛住了三個，現(xiàn)在后背的衣服被撕開個大口子，露出結(jié)實的肌肉線條。，楊劍是老大，手里拄著根磨光滑的木棍，眼神沉穩(wěn)；老二楊震性子最烈，手里的棍子在地上敲得“咚咚”響，濺起的泥點濺到前面人的背上，也沒人回頭；老三楊飛最機(jī)靈，個子不高，眼睛滴溜溜轉(zhuǎn)，剛才就是他繞后絆倒了瘦猴，才讓萬斌有機(jī)會一拳撂倒對方。，他不愛說話，但剛才打架時，他默默地站在最前面，用后背護(hù)住了身后的萬琳。他體型壯實得像頭小牛，此刻正低頭看著自己粗厚的手掌，掌心磨破了皮，滲著血珠?！拔娜酢钡?，他沒直接動手，只是在旁邊喊了句“瘦猴的鞋帶松了”，就成功讓對方摔了個狗**。他推了推鼻梁上用鐵絲捆著的破眼鏡，輕聲說：“拜把子要有規(guī)矩，得按順序來?！?，嘴角勾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剛才沒怎么出力，只是在瘦猴要爬起來時，不動聲色地伸腳絆了一下。他的手很白，跟這爛泥巷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此刻正把玩著口袋里的一截小蛇骨——那是他從排水溝里撿來的，據(jù)說能避邪。，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黑夾克，拉鏈拉到頂，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雙冷得像冰的眼睛。剛才打架他沒出手，直到瘦猴掏出把生銹的折疊刀要捅萬斌時，他不知從哪摸出塊小石子，精準(zhǔn)地打在瘦猴的手腕上，刀“哐當(dāng)”掉在水里。沒人知道他什么時候來的，也沒人敢問。，他背著個破舊的藥箱，箱子上的鎖早就壞了，用根繩子捆著。他性子最溫和，剛才打架時他一直在旁邊看著，等結(jié)束了才默默拿出碘伏，給幾個流血的人簡單處理了下。此刻他正低頭整理著藥箱，仿佛眼前的拜把子跟他沒什么關(guān)系，卻又穩(wěn)穩(wěn)地站在隊伍里，沒動地方。
萬斌深吸一口氣，雨水灌進(jìn)他的口鼻，帶著股土腥味。他彎腰，撿起塊還算干凈的青磚，用力抹了抹上面的泥，然后“啪”地一聲放在地上。
“都看好了！”他吼了一聲，聲音蓋過了雨聲，“今天，我萬斌，”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還有你們——”他的手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在這爛泥巷，拜把子！”
沒人說話，只有雨點砸在水洼里的“噼啪”聲。
“從今往后，”萬斌的聲音更沉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嘶啞，卻透著一股狠勁，“我們十三個人，就是兄弟！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他拿起那瓶劣質(zhì)白酒，擰開蓋子，一股刺鼻的酒精味立刻散開。他沒給自己倒，而是先倒在那塊青磚上，酒水混著雨水，順著磚縫滲進(jìn)泥里。
“天在上，地在下，”萬斌舉起酒瓶，對著昏暗的天空，“這杯，敬天地！告訴它們，從今天起，南城棚戶區(qū)，有我們十三狼的名號了！”
說完，他把剩下的半瓶酒舉到嘴邊，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像火燒一樣滾過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都嗆出來了，卻把手里的酒瓶遞了出去。
“輪著喝！”他吼道，“喝了這口酒，就是過命的兄弟！誰要是敢背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酒瓶傳到繆秀娟手里。她沒像萬斌那樣猛灌，只是淺淺地抿了一口，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眼神卻更亮了。她看了萬斌一眼，正好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兩人都沒說話，卻像有什么東西在雨里悄悄碰了一下。
嚴(yán)飛搶過酒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口，抹了把嘴，大聲喊：“以后斌哥就是我哥！誰動斌哥，我廢了他！”
盧飛接過去，學(xué)著嚴(yán)飛的樣子猛喝一口，結(jié)果嗆得直咳嗽，臉憋得通紅，卻還是梗著脖子喊：“對！誰欺負(fù)咱們兄弟，就往死里打！”
楊家三兄弟輪流喝了酒，楊劍只是點了點頭，楊震嗷嗷叫著“以后打架算我一個”，楊飛則機(jī)靈地說：“以后探路的活兒交給我，保證把對方摸得門兒清！”
王飛喝酒時很小心，只沾了沾嘴唇，然后甕聲甕氣地說：“我……我能扛東西，也能擋刀?！?br>徐嘉彬推了推眼鏡，喝了一小口，慢條斯理地說：“光靠打不行，得動腦子。以后算賬、想轍的事，我來?！?br>王俊接過酒瓶，對著瓶口笑了笑，那笑容在雨里顯得有些模糊。他喝了一口，聲音不大不小：“兄弟嘛，自然是要互相幫襯的?！睕]人注意到，他喝酒時，手指在瓶口輕輕蹭了一下。
李飛是倒數(shù)第二個。他接過酒瓶，沒喝，只是把瓶口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后又遞了回去，全程沒說一個字。但他往萬斌身邊站近了一步，那動作細(xì)微，卻被一直留意著他的萬琳看在眼里。
最后輪到萬琳。她踮起腳尖，夠到酒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下，酒太辣，她“嘶”地吸了口冷氣，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哥，”她帶著哭腔說，“你們別總打架了好不好？”
萬斌走過去，用沒受傷的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動作難得地溫柔：“小琳，哥不打架，誰護(hù)著你？誰護(hù)著咱們這爛泥巷？”他指了指周圍低矮破舊的棚屋，“你看這地方，誰都能來踩一腳。咱們不狠點，就得一輩子被人欺負(fù)?！?br>繆秀娟也走過來，蹲下身，用袖子擦掉萬琳臉上的淚和雨水：“別怕，有我們在，沒人能欺負(fù)你。”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萬琳看著眼前這十二張年輕的臉，有的興奮，有的沉穩(wěn)，有的帶著狠勁，有的藏著心思，但此刻，他們的眼睛里都映著同一片雨幕，和同一個念頭。她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我……我能幫你們看東西，還能聽墻角，我耳朵靈！”
嚴(yán)飛哈哈大笑：“好！以后就讓小琳當(dāng)咱們的‘順風(fēng)耳’！”
萬斌重新舉起那塊被酒水和雨水浸泡的青磚，高高舉過頭頂：“都給我聽好了！”他的聲音在雨巷里回蕩，帶著少年人最純粹的囂張和決絕，“從今天起，我們十三人，就是‘十三狼’！”
“狼”字剛出口，他猛地將青磚砸在地上！
“啪嚓”一聲，青磚應(yīng)聲碎裂，濺起的泥點濺在每個人的褲腳上。
“天老大，”萬斌盯著地上的碎磚，一字一句地吼道，“我老二！”
“天老大，我老二！”
“天老大，我老二！”
十二個人的聲音跟著吼起來，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帶著稚氣，卻都匯聚成一股洪流，撞在雨巷的墻壁上，又反彈回來，震得每個人的耳膜嗡嗡作響。
雨還在下，爛泥巷的積水越來越深，腥臊味依舊彌漫在空氣里。但此刻，這片被南城遺忘的角落，因為這十三聲囂張的吶喊，仿佛有什么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萬斌看著身邊的兄弟，看著妹妹哭紅的眼睛，看著繆秀娟手里那把閃著冷光的短刀，突然覺得眉骨的傷口也不那么疼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臉上的血混著雨水往下淌，樣子狼狽，卻帶著股說不出的野勁。
“走！”他一揮胳膊，“找個地方躲雨，慶祝咱們十三狼，正式出道！”
嚴(yán)飛第一個響應(yīng)，嗷嗷叫著往巷口跑：“我知道張大爺家有破塑料布，能搭個棚子！”
盧飛跟在后面，喊著“我去偷兩個紅薯來烤”。
楊家三兄弟扛著棍子，跟在后面，楊震還在興奮地?fù)]舞著棍子，差點打到旁邊的楊劍。
王飛默默地走到萬琳身邊，示意她可以抓住自己的胳膊。
徐嘉彬邊走邊跟萬斌說：“剛才瘦猴肯定會去找他表哥，他表哥是癩子幫的，咱們得防著點?！?br>王俊走在最后，看著前面一群人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口袋里的蛇骨被他捏得更緊了些。
李飛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消失在巷口的陰影里，等眾人快走到張大爺家廢棄的棚屋時，卻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站在里面，手里拿著幾塊干燥的木板，顯然是剛找來的。
繆秀娟走在萬斌身邊，側(cè)頭看了他一眼，突然說：“眉骨的傷，得包一下?！?br>萬斌不在意地擺擺手：“小傷，過兩天就好了?！?br>“不行，”繆秀娟的語氣很堅決，“感染了會死人的?！彼龔目诖锾统鰤K干凈的布條——那是她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的新布，原本想做條新裙子，此刻卻毫不猶豫地遞了過去，“我?guī)湍憷p上?！?br>萬斌愣了一下，接過布條，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兩人都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了手。雨還在下，棚屋里的光線很暗，卻能看到萬斌的耳朵悄悄紅了。
萬琳看著這一幕，破涕為笑，拉了拉王飛的衣角：“王飛哥，你看我哥?！?br>王飛“嗯”了一聲，臉上露出憨厚的笑。
陳陽打開藥箱，拿出碘伏和棉簽，準(zhǔn)備給大家處理傷口。徐嘉彬已經(jīng)開始盤算著怎么應(yīng)對癩子幫可能的報復(fù)，嚴(yán)飛和盧飛在角落里生起了一堆火，用撿來的破鐵盒烤著紅薯，火苗**鐵盒，發(fā)出“滋滋”的聲響。
萬斌靠在棚屋的柱子上，看著眼前的一切，聽著兄弟們的吵鬧聲，聞著紅薯的焦香味和淡淡的碘伏味，突然覺得這爛泥巷的雨，好像也沒那么難聞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那上面還沾著剛才打架時的血和泥。他知道，從今天起，這雙手要打更多的架，要扛更重的事，但他不怕。
因為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他有兄弟，有要護(hù)著的人，有一條注定要用血和拳頭趟出來的路。
至于這條路是對是錯，是黑是白……
萬斌嗤笑一聲，往火堆邊湊了湊，感受著那點溫暖。
管***。
老子就是要囂張，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十三狼，不好惹。
而他萬斌，就是這十三狼的頭狼。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