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從高樓的縫隙里擠進來，吹得陽臺上晾著的碎花裙擺輕輕晃了晃。，腳踩著踏板，針腳密密地走過一塊淡藍色的棉麻布。，現(xiàn)在正在縫合肩縫，動作又快又穩(wěn)，像做了千百遍一樣熟練?！皨寢專　?，緊接著一雙胖乎乎的小手抱住了她的腿。，女兒楊瑾扎著兩個小揪揪，臉上還沾著餅干渣，正仰著腦袋沖她笑，露出幾顆小米粒似的白牙?！拌裕瑡寢岏R上就做好了，等會兒給你試新裙子好不好？”林若若騰出一只手摸了摸女兒的頭，手上的銀手鐲發(fā)出輕微的叮當(dāng)聲，那是她結(jié)婚時母親送的，鏤空的纏枝蓮紋，戴了三年都沒摘下來過。，正是對什么都好奇的年紀(jì)，踮著腳尖想去看縫紉機上的布，嘴里含混不清地說：“漂漂……瑾瑾穿！”，把女兒抱起來親了一口。，才兩歲就知道挑好看的顏色，上回給她做了一條鵝**的裙子，穿上以后在客廳轉(zhuǎn)圈圈，把一家人都逗樂了。“若若，別做了，快來吃飯！”，帶著一股辣椒炒肉的香氣。，把半成品裙子和剪刀針線收好，抱著女兒往餐廳走。，公公楊昌順正坐在沙發(fā)上看手機，看的不是什么新聞短視頻，而是木工論壇上的教程帖。，干了一輩子木工，手上全是繭子，指節(jié)粗大，但做起活來精細(xì)得很。
這兩年他迷上了榫卯結(jié)構(gòu)，沒事就在家研究，說現(xiàn)在的家具都是用釘子釘?shù)模瑳]靈魂。
“爸，吃飯了?！绷秩羧艚辛艘宦?。
楊昌順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笑呵呵地說：“來了來了，我看人家用紅木復(fù)刻了一個官帽椅，那手藝，絕了?！?br>飯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幾道菜，辣椒炒肉、清炒空心菜、西紅柿蛋湯，還有一碗蒸**，是吳香蘭從老家?guī)Щ貋淼摹?br>吳香蘭手腳麻利地給大家盛飯，嘴上也不閑著：“**啊，整天就看那些，看得眼睛都花了也不歇著?！?br>“我這叫活到老學(xué)到老?！睏畈樈舆^飯碗，不服氣地說。
林若若的丈夫楊書卿從洗手間出來，擦著手上的水。
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往那一站，餐廳都顯得局促了些。
他長得很周正，濃眉大眼，肩寬腰直，身上總帶著一股子利落的英氣——這跟他從小練武有關(guān)系，也跟他現(xiàn)在的職業(yè)分不開。
他是個武打演員，雖然不是什么大明星，但在幾個劇組里當(dāng)過武替和配角，一身真功夫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氣。
今天剛從一個古裝劇的片場回來，臉上的妝還沒卸干凈，眉尾處還貼著一小塊創(chuàng)可貼，是昨天拍打戲時不小心蹭的。
“爸，媽，你們真打算回老家看看？”楊書卿坐下來，先給女兒夾了一塊雞蛋羹放在小碗里晾著。
這個問題一提出來，飯桌上的氣氛微微變了變。
楊昌順放下筷子，沉默了兩秒才開口：“想回去看看。我都快三十年沒回去了，上次回去還是十五歲出來打工那年。爹媽走得早，老房子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林若若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吳香蘭接過話頭：“可不是嘛，**念叨了好幾年了，一直說想回去看看那棵大槐樹。聽說那樹長了三四百年了，**小時候就在那樹下玩，夏天在樹下乘涼，冬天在樹下堆雪人。他說那樹要是還在，得比三層樓還高?！?br>“還有門前那條小溪?！睏畈樀难劬α亮似饋恚曇衾飵е环N少有的柔軟，“那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小時候我們就在溪里摸魚捉蝦，渴了捧起來就能喝，甜絲絲的。”
楊書卿看了林若若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事他們之前商量過，公公想回老家看看，那是他長大的地方，雖然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也都搬去了城里，但根在那里，總歸是放不下的。
“那就回去看看唄?！绷秩羧粜χf，“正好瑾瑾也去鄉(xiāng)下玩玩?！?br>楊瑾聽見自己的名字，從飯碗里抬起頭來，嘴角掛著一粒米飯，奶聲奶氣地說：“玩玩！瑾瑾要玩玩！”
一桌子人都笑了。
林業(yè)和盧鳳仙是晚飯后來的。
林若若的父母就住在隔壁小區(qū)，夫妻倆都才四十五六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林業(yè)退休前是農(nóng)科院的技術(shù)員，一輩子跟莊稼打交道，說起水稻小麥來頭頭是道，家里的陽臺上種滿了各種蔬菜，番茄、辣椒、小蔥、薄荷，長得比地里的還好。
他進門的動靜永遠是先咳嗽一聲，然后喊一句“瑾瑾呢”，然后蹲下來張開胳膊等著外孫女撲過來。
“外公！”楊瑾果然扔了手里的積木，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一頭扎進林業(yè)懷里。
林業(yè)把她抱起來舉高高，楊瑾咯咯地笑，聲音清脆得像鈴鐺。
盧鳳仙跟在后面進來，手里提著一袋子自己做的桂花糕。
她保養(yǎng)得好，看著比實際年齡還年輕些，氣質(zhì)溫婉，說話輕聲細(xì)語的。
她和林若若一樣喜歡刺繡，年輕時就是繡花的好手，這些年更是把全部精力都花在這上頭，繡出來的牡丹栩栩如生，拿去裱起來掛在墻上，不認(rèn)識的人都以為是畫的。
“媽，你又做糕點了，上次的還沒吃完呢?！绷秩羧艚舆^袋子，聞了聞，桂花的香氣甜絲絲的。
“給瑾瑾吃的，又不是給你吃的。”盧鳳仙笑著白了女兒一眼，走過去從林業(yè)手里接過外孫女，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瑾瑾想外婆了沒有？”
“想了！”楊瑾大聲說，雖然她可能不太明白“想”是什么意思，但每次外婆問，她都會這么回答，因為這樣外婆會笑得很開心。
吳香蘭從廚房端了茶出來，兩個親家母見了面，自然是一番寒暄。
吳香蘭嘴皮子利索，三兩句就把回老家的事說了。
“回楊家岙？”林業(yè)放下茶杯，想了想，“那地方我知道，以前出差去過那一帶，山區(qū)，空氣好，就是路不太好走?！?br>楊昌順點頭：“對，在浙西南，全是山路。我小時候出來，坐拖拉機到鎮(zhèn)上，再轉(zhuǎn)大巴到縣城，再轉(zhuǎn)火車，折騰了兩天一夜?，F(xiàn)在應(yīng)該好多了?！?br>“你那個老房子，這么多年沒人住，估計都塌了吧？”盧鳳仙有些擔(dān)心地問。
楊昌順嘆了口氣：“塌了就塌了，我就想回去看看那棵樹，看看那條溪。其他的都不重要?！?br>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望向窗外，好像透過鋼筋水泥的城市叢林，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個藏在深山里的村莊，看到了那棵三四百年的老槐樹，樹冠如蓋，濃蔭匝地，樹下有孩童在嬉鬧，笑聲順著溪水一路流向遠方。
林若若看著公公的側(cè)臉，心里忽然有些酸澀。
她想起自己的爺爺，生前也總念叨著要回老家看看，可一直到走都沒能成行。
人生就是這樣的，有些人有些地方，你以為隨時都能回去，可一轉(zhuǎn)身就是一輩子。
“那就去吧，一家人一起去?！睏顣渑陌辶?，“我下周正好劇組殺青了，空檔期，咱們多待幾天都行?！?br>“我也去我也去！”林若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人還沒到，聲兒先到了。
林若若的妹妹今年剛滿十八歲，高考剛結(jié)束，正是最無憂無慮的年紀(jì)。
她長得確實好看，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能記住的好看——五官明艷卻不張揚，眉眼間帶著一股靈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
此刻她扎著個高馬尾，穿著一條碎花連衣裙，青春氣息撲面而來。
“姐，**，你們出去玩不帶我，太不夠意思了吧。”林若魚走進來，手里拎著兩杯奶茶，一杯遞給林若若，一杯自己喝，“我聽爸媽說要回老家，我也要去?！?br>“你不是剛考完試嗎？不跟同學(xué)出去玩？”林若若接過奶茶吸了一口。
“同學(xué)聚會哪有跟家人出去玩有意思?！绷秩趑~理所當(dāng)然地說，然后蹲下去逗楊瑾，“瑾瑾，小姨帶你去鄉(xiāng)下看大樹好不好？”
“大樹！”楊瑾興奮地?fù)]舞著小手，“好大好大的樹！”
全家人都笑了，笑聲在這個普通的城市夜晚里回蕩，溫馨而尋常。
誰也不會想到，這趟回老家的旅程，會徹底改變他們所有人的命運。
出發(fā)那天是個大晴天。
楊書卿開著一輛七座SUV，林業(yè)坐在副駕指路，楊昌順和吳香蘭坐在中間一排，林若若抱著楊瑾和盧鳳仙、林若魚坐在最后一排。
車子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后備箱里全是行李——其實也沒帶多少東西，就是換洗衣服和一些零食，但一家人出門，總覺得什么都得帶上，不知不覺就塞滿了。
車子上了高速，一路向南。
城市的高樓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山丘和**的農(nóng)田。
楊瑾一開始還很興奮，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風(fēng)景，看到牛就喊“牛牛”，看到花就喊“花花”，后來困了，靠在林若若懷里睡著了。
林若若自己也有些犯困，迷迷糊糊地靠著車窗，感覺到手上的銀手鐲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她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妹妹手上的那只——她們姐妹倆一人一只，是母親當(dāng)年找銀匠打的，款式一模一樣，內(nèi)壁刻著“平安”二字。
盧鳳仙說，銀手鐲養(yǎng)人，戴著對身體好。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省道，又從省道拐進縣道，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簸。
林若魚在后座被顛得東倒西歪，忍不住抱怨：“這什么路啊，我的奶茶都快灑了?！?br>“快到了，前面拐進去就是楊家岙?！睏畈樀穆曇粲行┌l(fā)緊，林若若注意到他攥著車門把手的手微微用力，指節(jié)泛白。
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水泥路，兩邊是郁郁蔥蔥的竹林，風(fēng)吹過竹葉沙沙作響，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草木的清香，和城里的味道完全不同。
然后，楊家岙到了。
村莊比楊昌順描述的還要安靜。
村口有一座石橋，橋下就是那條小溪，溪水果然清澈見底，水底的鵝卵石圓潤光滑，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細(xì)碎的光斑。
幾尾小魚在水草間穿梭，影子投在石頭上，一晃一晃的。
村里幾乎看不到人，偶爾有幾棟新蓋的小樓，但更多的是老舊失修的土坯房，墻皮剝落，瓦片上長滿了青苔。
路邊的荒草長到了膝蓋，看來這個村子已經(jīng)沒什么人住了。
“年輕人都出去了，剩下的老人也沒幾個了?！睏畈槆@了口氣，下了車，站在石橋上往遠處望。
林若若抱著還在睡覺的楊瑾下了車，踩在石板路上，聞到了泥土和青苔混合的氣味，潮濕的，帶著一種時光沉淀下來的厚重感。
她忽然覺得這里不像是一個被人遺忘的村莊，更像是一個被時間凝固起來的琥珀，幾十年的光陰在這里幾乎沒有留下痕跡。
“老房子在那邊?！睏畈樦钢遄由钐幍囊粋€方向，聲音微微發(fā)抖。
一家人沿著石板路往里走，路兩邊長滿了雜草，有些地方的**人還高。
楊書卿走在最前面，伸手撥開擋路的枝條，回頭對林若若說：“小心點，地上有石頭?！彼谄瑘雠墓叛b戲時走過不少這樣的山路，倒也算輕車熟路。
林業(yè)和盧鳳仙走在中間，林業(yè)四處打量著周邊的地形和植被，職業(yè)病似的在心里默默記錄著什么。
盧鳳仙則被路邊一叢野生的繡球花吸引了目光，那花開得正盛，藍紫色的花朵簇?fù)碓谝黄穑每礃O了。
吳香蘭扶著楊昌順的胳膊，老兩口走在最后面。
楊昌順的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在小跑，吳香蘭拉都拉不住。
“昌順，你慢點，別摔了！”
“沒事沒事，就在前面了?！?br>楊昌順繞過一叢竹子，腳步忽然頓住了。
一棵巨大的槐樹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
那樹大得驚人，樹干粗壯得要兩三個成年人才能合抱，樹皮皸裂如龍鱗，虬曲的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濃密的樹冠遮天蔽日，投下一**陰涼。
陽光從葉片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三四百年了，它還在。
楊昌順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那棵大槐樹，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吳香蘭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他這才像回過神似的，喃喃地說了一句：“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
林若若站在樹下，抬頭看著這片濃蔭，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被什么東西溫柔地包裹住了，踏實、安穩(wěn)，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楊書卿走到小溪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里，涼絲絲的，確實清澈見底。
他捧了一捧水洗了把臉，舒爽得長出了一口氣。
他想起自己在劇組拍古裝戲時，道具溪水都是自來水兌的顏料，哪里比得上這真正的山泉。
“這水真好?！彼f。
林業(yè)已經(jīng)在查看周邊的土質(zhì)了，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湊近聞了聞，眼睛微微發(fā)亮：“好土，肥沃得很，要是開出來種莊稼，收成肯定好?！?br>林若魚舉著手機到處拍，拍大樹、拍小溪、拍老房子，嘴里念叨著：“這也太適合拍照了，等我發(fā)個朋友圈，文案就寫‘與世隔絕的秘境’，絕對能騙一堆贊?！笔藲q的女孩子，走到哪兒都忘不了拍照。
盧鳳仙被老房子墻上的一叢爬山虎吸引了，拿出手機湊近了拍照，那爬山虎的葉子層層疊疊，在斑駁的土墻上鋪展開來，確實好看。
楊昌順走到老房子跟前，門上的鎖已經(jīng)銹死了，推也推不開。
他從門縫里往里看，院子里長滿了野草，但正屋的框架還在，那棵大槐樹的一部分枝干伸進了院墻上方，在院子里投下斑駁的影子。
“還在，都還在?！彼D(zhuǎn)過身，看著一大家子人，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淚光，“謝謝你們陪我回來?！?br>“爸，說這些干什么?！睏顣渥哌^去拍了拍父親的肩膀，“我們是一家人嘛?！?br>一家人在這棵大槐樹下待了很久，看樹、看溪、看天、看山。
林若若把楊瑾放在樹下的石頭上坐好，給她拍了張照片，小姑娘醒了也不哭，好奇地看著這棵大樹，伸出**手想去摸樹干。
“大樹。”她認(rèn)真地說，好像在用她兩歲的認(rèn)知水平努力理解眼前的龐然大物，“好大好大的樹?！?br>午后的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灑下來，落在每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山風(fēng)從遠處吹來，帶著竹葉的清香和溪水的涼意，吹得槐樹葉嘩嘩作響，像在低聲說著什么。
沒有人知道，這棵三四百年的老槐樹，正在用它漫長的生命里積攢的全部力量，回應(yīng)著他們的到來。
楊瑾的手碰到了樹干。
小小的手掌按在粗糙的樹皮上，像一片落葉落在古舊的宣紙上。
她抬起頭，槐樹的枝葉在她頭頂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陽光在葉片間跳躍閃爍。
然后，一切都不一樣了。
最先感覺到異樣的是林若若。
她站在女兒身后，忽然覺得手上的銀手鐲猛地一燙，燙得像剛從火里拿出來一樣，她下意識地想甩掉，卻發(fā)現(xiàn)手鐲像是長在了手腕上，怎么也取不下來。
“若若，你怎么了？”楊書卿察覺到妻子的異樣，伸手去扶她，卻在碰到她手的瞬間，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那只銀手鐲上的纏枝蓮紋開始發(fā)光，不是反射陽光的那種光，而是從金屬內(nèi)部透出來的、溫潤的、瑩白色的光。
光芒越來越亮，順著林若若的手臂蔓延到楊書卿身上，又像蛛網(wǎng)一樣擴散開去。
“姐！”林若魚尖叫了一聲。她手上的銀手鐲也在發(fā)光，同樣的纏枝蓮紋，同樣的瑩白色光芒。
她想跑，但腳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地上。
楊瑾脖子上的金項圈亮了，那是一只小小的長命鎖，上面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此刻每一個筆畫都在發(fā)光，金燦燦的光芒和銀手鐲的瑩白色光芒交織在一起。
楊昌順腰間的鑰匙串——那把銹死了的、怎么也打不開老房門鎖的鑰匙——開始嗡嗡震顫。
槐樹的葉片集體抖動了一下，不是被風(fēng)吹的，而是一種從樹干深處傳遞出來的震顫，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巨獸睜開了眼睛。
地上的光斑開始旋轉(zhuǎn)，樹葉的影子像活了一樣在地面上游走、聚攏、擴散，形成一個巨大的、不斷變換的圖案。
“這什么情況？！”林業(yè)大喊了一聲，本能地把盧鳳仙拉到身后。
“媽！媽我害怕！”林若魚尖叫著撲向姐姐，林若若一手抱著女兒，一手?jǐn)堊∶妹?，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br>妹妹才十八歲，剛高考完，還跟個孩子似的，哪里經(jīng)歷過這種事。
吳香蘭死死攥著楊昌順的胳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楊昌順的臉色發(fā)白，但他畢竟是男人，咬緊牙關(guān)擋在妻子前面，另一只手握住了兒子遞過來的手腕。
楊書卿沒有跑。
他在片場拍過太多古裝玄幻戲，見過各種特效做出來的“穿越時空之門”，但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xiàn)在這樣真實。
他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腳下的土地里涌上來，透過腳底、透過膝蓋、透過脊背，貫穿了他的全身。
那是他練了將近二十年武術(shù)才熟悉的“勁”，但此刻這股勁大得超乎想象，沉雄、渾厚、像大地的心跳。
“別慌！”他用盡全力喊了一聲，“都拉住手，別松開！”
這句話像一道指令，讓混亂中的人找到了方向。
林若若伸手拉住了楊書卿，另一只手拉著林若魚，林若魚拉住了盧鳳仙，盧鳳仙拉住了林業(yè)，林業(yè)拉住了吳香蘭，吳香蘭拉住了楊昌順。
一家九口，從兩歲的楊瑾到四十七歲的楊昌順，手拉手站在大槐樹下，圍成了一個不規(guī)則的圓。
白光越來越亮，亮到所有人都閉上了眼睛。
楊瑾沒有閉眼。
她仰著頭，看著那棵大槐樹的每一片葉子都變成了透明的翡翠色，看著樹冠之上出現(xiàn)了另一個天空，那個天空比她見過的任何天空都要藍，藍得像綢緞一樣柔軟。
她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粒似的牙齒，奶聲奶氣地說了人生中最有意義的一句話。
“好漂亮?！?br>光芒吞沒了一切。
風(fēng)停了，蟬鳴停了，溪水的聲音也停了。
然后，風(fēng)又起了。
只是這風(fēng)里帶著的味道不一樣了——不是汽車的尾氣，不是城市的熱浪，而是純粹的、野性的、屬于山林和田野的氣息，混著泥土的腥甜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氣。
林若若睜開眼睛。
她第一反應(yīng)是去看懷里的女兒，楊瑾還在，好好的，正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四周，脖子上那只金項圈安安靜靜地掛著，長命鎖在晨光中微微發(fā)亮。
晨光？
她猛地抬起頭。
他們還在那棵大槐樹下，樹還是那棵樹，虬曲的枝干、濃密的樹冠、皸裂的樹皮，一模一樣。
但周圍的一切都變了——老房子不再破敗，土墻雖然舊但結(jié)實完整，屋頂?shù)耐咂R地鋪著，院子里沒有雜草，反而曬著幾捆干柴。
遠處的山形沒變，但山上的植被變了，不再是雜亂的灌木叢，而是一片一片整齊的梯田，田里的稻子正抽著穗，黃澄澄的一片。
腳下的路也不再是水泥路，而是一條被踩得結(jié)結(jié)實實的黃土路，路面留著深深的車轍印，是牛車和獨輪車碾壓出來的痕跡。
空氣里有炊煙的味道。
“這……這是哪兒？”林若魚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蹲在地上，臉色發(fā)白，聲音里帶著哭腔，“姐，這不是楊家岙吧？楊家岙沒有梯田，也沒有這么多老房子……不對，這些都是老房子，但看起來像是有人住的……”
楊書卿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的反應(yīng)很快，眼神在四周掃了一圈，然后快步走到大槐樹的另一側(cè)，探頭往外看。
“有人。”他的聲音低沉而緊繃，“有穿著古裝的人?！?br>一家人全都僵住了。
林業(yè)最先冷靜下來。
他這個人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見過大風(fēng)大浪，退休后最大的本事就是遇事不慌。
他走到楊書卿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村口的石橋上，兩個穿著粗布短褐的農(nóng)人正挑著擔(dān)子經(jīng)過，一個擔(dān)子里是青草，一個擔(dān)子里是木柴。
他們說說笑笑，說的是當(dāng)?shù)氐姆窖?，但隱隱約約能聽懂一些。
“書卿，”林業(yè)的聲音很穩(wěn)，但林若若聽得出來，這個穩(wěn)是強撐出來的，“你看他們的衣服，再看那邊的房子，還有那邊的農(nóng)具，那是不是曲轅犁？”
楊書卿順著岳父指的方向看過去，田埂邊靠著一架木犁，確實是書上看到過的曲轅犁的形制。
他在劇組見過道具，但真東西還是頭一回見。
“唐朝就有了?！绷謽I(yè)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林若若腦子里轟的一聲。
她雖然不是什么歷史專家，但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曲轅犁出現(xiàn)在唐代，而這些人穿的粗布短褐、遠處房子的建筑風(fēng)格，都指向了一個她只在課本上看到過的年代。
但她不敢往下想。
“不管是哪兒，不管是什么時候，”楊昌順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帶著一種奇特的鎮(zhèn)定，“咱們先別慌。老話說得好，既來之則安之。這棵樹在，咱們就在?！?br>他伸手拍了拍大槐樹的樹干，粗糙的樹皮硌著他的掌心，和半個小時前一模一樣。
“走吧，”他說，“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再慢慢弄明白是怎么回事?！?br>林若若低頭看了看手上的銀手鐲，纏枝蓮紋安安靜靜的，溫潤如初，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她又看了看妹妹的手腕，那只手鐲也在，好好的。
盧鳳仙走過來，握住了兩個女兒的手。
她的手指微涼，但很穩(wěn)。
她看著林若若和林若魚，輕聲說了一句讓林若若鼻子一酸的話。
“不管到了什么地方，媽都在?！?br>林若魚紅著眼眶，使勁點了點頭。
她才十八歲，高考成績都還沒出來呢，莫名其妙就到了這個鬼地方，說不害怕是假的。
但姐姐在，爸媽在，一家人都在，她咬著嘴唇把眼淚逼了回去。
吳香蘭把小孫女從林若若懷里接過去，用自己的袖子給楊瑾擦了擦臉，那小姑娘倒是心大，一點兒也不害怕，反而伸手指著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莊，奶聲奶氣地說：“奶奶，那邊，有好吃的！”
吳香蘭被她逗得又心疼又好笑，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好，奶奶帶你去找好吃的?！?br>楊書卿和林業(yè)走在最前面開路，楊昌順和吳香蘭抱著楊瑾走在中間，林若若拉著林若魚和盧鳳仙走在最后。
一家九口，從大槐樹下走出來，沿著黃土路，朝那個炊煙裊裊的村莊走去。
黃土路的盡頭，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村口，手里拿著一本泛黃的冊子，像是在清點人口。
他遠遠地看見這陌生的一大家子，皺了皺眉，腳步頓了頓，還是迎了上來。
“你們是哪來的？哪一家的？”他上下打量著這群人，目光在他們的衣服上停留了許久——T恤、牛仔褲、運動鞋，這些布料和樣式顯然超出了他的認(rèn)知范圍。
林業(yè)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這個動作他是從電視劇里學(xué)的，也不知道做得對不對，但眼下只能趕**上架。
“這位大哥，我們……”他頓了一下，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最后選擇了一個最模糊但也最安全的說法，“我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路上遭了難，想在這邊暫時落腳，不知村子里可有空置的房屋？”
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里帶著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淳樸的善意。
他翻了翻手里的冊子，猶豫了一下，說：“空屋子倒是有幾間，村尾那處院子空了好幾年了，主人搬到鎮(zhèn)上去了，房子雖舊了些，但修修還能住?！?br>他合上冊子，又看了林業(yè)一眼，語氣里帶著一種鄉(xiāng)野之人特有的直接：“不過，你們得先跟我說清楚，你們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我看你們的穿戴打扮，不像是我大梁朝的人?！?br>大梁朝。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林業(y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楊書卿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吳香蘭下意識地把楊瑾抱得更緊了些，林若魚死死地攥著姐姐的衣角，指甲都快掐進布料里了。
林若若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聽見這三個字的時候，腦子里最后一個僥幸的念頭也碎了。
大梁朝。
她在歷史書上從沒見過這個朝代。
這意味著，他們穿越到的地方，甚至不是她認(rèn)知中的任何一個歷史時期。
這意味著，她之前所有關(guān)于“曲轅犁是唐代的”、“建筑風(fēng)格像宋代的”這些判斷，可能全都是錯的。
這意味著，他們真的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完全陌生的、沒有退路的、必須從頭開始的世界。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目光越過所有人的肩膀，落在那棵三四百年的大槐樹上。
晨光中，槐樹的葉片翠綠如洗，微風(fēng)拂過，沙沙作響。
它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著枝葉，像一個沉默的、慈悲的老者，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說。
楊瑾從吳香蘭懷里探出小腦袋，沖著那棵大槐樹揮了揮手。
“大樹，拜拜！”
她奶聲奶氣地說，然后轉(zhuǎn)過頭，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青布長衫的陌生人，咧嘴笑了。
兩歲的孩子，還不懂什么是害怕，什么是迷茫。
她只知道，今天天氣很好，風(fēng)很舒服，大樹很漂亮，所有人都在她身邊。
這就夠了。
林若若看著女兒的笑容，心里那一團亂麻似的恐懼和不安，忽然就松了一點點。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家人中間，站在了那棵大槐樹的濃蔭之下。
大槐樹的葉子被晨風(fēng)吹得嘩嘩作響，像是在訴說著一個綿延了千百年的秘密。
而屬于他們一家人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