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連下三道嘉賞的旨意，綢緞金銀流水似地往傅府抬。
祖母坐在安和堂里，拉著母親的手，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熬出頭了……總算是熬出頭了……"
母親沒怎么說話。
她站在滿院子的賞賜中間，臉朝著北面。
站了很久。
眼淚一顆接一顆地掉，止不住。
她轉(zhuǎn)身把我摟進懷里，身子抖得厲害。
"令儀……他要回來了。"
那是五年里，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種表情。
像枯了一冬的樹，忽然在一夜之間冒出了滿枝的綠。
她開始忙。
親自指揮下人打掃父親的書房，翻出他留在家里的鎧甲，搬到日頭底下曬。
又翻出大兄給我刻的那把小木劍，仔仔細(xì)細(xì)地擦。
她還拉著我量了身量，說要趕制新衣裳。
"你長高了好多。你爹看見你，不知道要多高興。"
夜里，她坐在我床邊。
"令儀。明天咱們一起去城門口接他們，好不好？"
我點頭。
母親笑了。
她彎下腰，在我額頭上印了一下。
"睡吧。明天要早起。"
吹滅了燈，她輕手輕腳地關(guān)上門。
那夜我睡得淺。
隱約聽見更鼓響過三遍。
再之后，就是前院傳來的哭喊聲。
我披衣出去。
整個傅府已經(jīng)亂了。
下人們滿臉灰白，在回廊里跑來跑去。
我穿過幾重院子，到了前廳。
祖母倒在太師椅旁邊，一只手捂著胸口，另一只手直直指著地上跪的那個兵卒。
嘴唇青紫。
已經(jīng)沒了氣息。
母親站在祖母旁邊。
脊背挺得直直的，一動不動。
那兵卒趴在地上，聲音抖得碎成了渣。
"……慶功宴后，將軍回營途中遇伏……箭上淬了毒……將軍當(dāng)場……兩位少將軍為護將軍靈柩……亦力戰(zhàn)殞命……"
母親聽完了。
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她彎下腰，把祖母的眼睛合上了。
然后直起身，對管家說："備老夫人的后事。再派人去軍中，把將軍和公子們接回來。"
她的聲音平得像一碗擱了一夜的涼水。
我看著她。
忽然覺得不安。
第八章
接下來的日子，母親成了傅府里唯一還站著的人。
她指揮停靈，操辦祖母喪儀，接待吊唁的賓客。
從早到晚，一刻不停。
有時候半夜了，我從窗戶里看見靈堂還亮著燈，她一個人跪在棺前，燒紙，添油。
不哭。
一滴眼淚也沒有。
她甚至還有空來查我的功課。
看我寫了幾頁字，點了點頭，正了正我握筆的姿勢，什么也沒說就走了。
我看著她走出去的背影。
忽然想起她最喜歡城東方記的桂花糕。
父親在的時候，常繞大半個京城專門去買。
出殯前一天，天還沒亮我就起了。
母親已經(jīng)在靈堂里了。
她跪在父親的靈位前，一遍一遍地擦拭牌位上的字。
燭光映著她瘦了一圈的側(cè)臉。
我走到她面前。
"我出去一趟。"
她抬起頭，神色恍了恍，過了好一會兒目光才聚到我臉上。
"……去哪？"
"買桂花糕。"
母親一愣。
很久之后，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彎起來一點點。
"好。"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腦袋。
"**令儀，長大了。"
"等我回來。"我又說了一句。
這次她的眼底有了一絲微弱的光。
她點點頭，聲音很輕。
"娘等你。"
我轉(zhuǎn)身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跪在那兒，脊背挺得筆直。
方記鋪子前排著長隊。
我站了一個多時辰，才買到剛出籠的一匣。
桂花香裹在熱氣里，從油紙縫里漫出來，甜絲絲的。
我抱著**往回走。
腳步比來時快。
走到府門前，太陽已經(jīng)升得老高了。
白花花的光打在門楣新掛的白燈籠上，晃得人眼酸。
府里安靜得不正常。
下人看見我只是匆匆行個禮，眼睛閃躲著不敢對上我的。
我直接往靈堂去。
靈堂里沒有母親。
管家紅著眼迎上來，嗓子啞了。
"小姐……夫人她……回房歇著了……"
歇著？
我看著他臉上惶恐的表情。
一聲不響地轉(zhuǎn)身，往母親的院子走。
院門虛掩。
房門的簾子垂著，沒有聲音。
我抱著桂花糕，掀開簾子。
下一瞬，我的腳釘在了門檻上。
她穿著出嫁時的大紅嫁衣。
高高地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