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區(qū)人民醫(yī)院的雨，連著下了整整七天。
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讓人喘不過氣。
陸守正老了。
他躺在病床上，曾經(jīng)能穩(wěn)穩(wěn)握住修復(fù)刀幾十年的雙手，如今只剩下青筋暴突的枯骨。
七十八年的人生，終究還是走到了頭。
我守在床邊，看著他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微弱。
“小念……”
他的聲音像是漏風(fēng)的破風(fēng)箱，每一個字都在消耗最后的力氣。
“爺爺，我在。”我握住他冰涼的手指。
“扶我……扶我起來，我有話要對你說?！?br>他拼命想撐起身子。
“一個藏了四十年的秘密?！?br>我把他扶起來，在他背后墊了兩個枕頭。
他喘了好一陣，渾濁的眼珠里忽然閃過一道奇怪的光。
那光里有愧疚，有解脫，還有一種我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恐懼。
“你……還記得咱們店里那幅《寒山歸牧圖》嗎？”
“記得，您修了三年都沒修完的那幅?！?br>他搖了搖頭。
“不是沒修完。是不能修完。”
他死死盯著我，一字一頓。
“那幅畫……底下藏著另一幅畫?！?br>他猛地咳了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抖。
我慌了。
“爺爺，您別說了，等身體好了再——”
“沒有了！”他突然攥緊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瀕死的人。“小念，聽我說完……你方叔……你方硯之叔叔，他四十年前去了北邊，帶走了一半……一半……”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
“一半什么？爺爺！”
他嘴唇翕動，發(fā)出的聲音已經(jīng)細不可聞。
我把耳朵湊過去。
“找……他……”
心電監(jiān)護儀發(fā)出了一聲長鳴。
我跪在床邊，手里還攥著他已經(jīng)沒有溫度的手指。
雨還在下。
走廊里有護士跑過來，有人在喊醫(yī)生。
但我什么都聽不見。
腦子里只剩下他最后那兩個字。
找他。
找誰？
葬禮是第三天辦的。
城南殯儀館最小的一個廳，來的人不到二十個。
大多是街坊鄰居，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蘇念?！?br>林可拉了拉我的袖子。
“嗯？”
“你還好嗎？”
我看著靈堂正中陸守正的遺像。照片是五年前拍的，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工作服，對著鏡頭笑。
“我沒事?！?br>“你都三天沒吃東西了?！?br>“我真的沒事?！?br>林可還想說什么，被人打斷了。
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身后跟著兩個人。
他掃了一眼靈堂，皺了皺眉。
“哪位是陸守正的家屬？”
我轉(zhuǎn)過身。
“我是?！?br>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蘇念？”
“是。”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文件，直接遞到我面前。
“陸守正在我們公司有一筆貸款，本金加利息，一共四十七萬三千二百元。按照合同，借款人身故后，由直系親屬承擔(dān)連帶還款責(zé)任?！?br>林可瞪大眼睛。
“你們什么意思？人還在靈堂呢，你們就來要債？”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們只是依法辦事。蘇小姐，這是催告函，請在三十日內(nèi)歸還欠款，否則我們將對陸守正名下的資產(chǎn)進行保全處理?！?br>“什么資產(chǎn)？”我問。
“據(jù)我所知，陸守正名下有一間店鋪，位于城南老街127號?！?br>“那是我爺爺留給我的。”
“那要看你能不能還清這筆錢了?！?br>他把文件放在簽到臺上，轉(zhuǎn)身就走。
走到門口，又回了下頭。
“對了，據(jù)說陸守正的店里有不少老物件，建議你請個行家估估價。說不定賣幾件，就夠還了?！?br>他走了。
靈堂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議論聲就起來了。
“四十多萬？老陸欠了那么多錢？”
“怪不得那店越來越破，感情是在外面借了錢?！?br>“這丫頭可憐啊，爺爺剛走就被追債。”
“可憐什么？老陸那店里全是破爛，能值幾個錢？”
我站在原地，一句話也沒說。
林可氣得臉都紅了。
“你們還是不是人？人家爺爺剛——”
“林可?！蔽依∷??！皼]事?！?br>“怎么叫沒事？”
我看著遺像里陸守正的笑臉。
四十七萬。
我卡里還剩兩萬三。
這筆錢，我上哪兒去找？
葬禮結(jié)束后，我一個人回到了城南老街127號。
“陸記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