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我在這兒。
現(xiàn)在挖掘機的鏟斗正把這根立柱從地基里***，水泥塊嘩啦啦地掉進懸崖。
“住手！”陳鐵山?jīng)_過去，攔在挖掘機前面。
司機探出頭來：“老陳，劉干部讓拆的，你找他。”
陳鐵山掏出手機，給劉平川打電話。響了七聲才接。
“劉干部，護欄不能拆?！?br>“老陳啊，”電話那頭劉平川的聲音很平靜，“鎮(zhèn)上開會研究過了，這是集體決定。你一個老百姓，不要妨礙公務(wù)?！?br>“我不是妨礙公務(wù)，我是在保命。盤龍嶺的護欄是焊在巖層上的，每根立柱下挖了三米深，澆了混凝土，就是按抗撞擊標(biāo)準做的。你現(xiàn)在拆了，新護欄沒裝上，這段空窗期出事誰負責(zé)？”
劉平川沉默了兩秒：“施工期間會設(shè)置警示標(biāo)志，限速通行?！?br>“警示標(biāo)志有個屁用！”陳鐵山吼起來，“去年臘月那場大雪，要不是護欄擋著，三輛車都下去了！警示標(biāo)志在雪里能看見？”
“陳鐵山同志！”劉平川的聲音也硬了，“你注意態(tài)度。我再說一遍，這是鎮(zhèn)上的決定，你要是覺得不合理，可以去縣里反映，去市里反映，但不要在現(xiàn)場鬧事?！?br>電話掛了。
陳鐵山握著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他回頭看了一眼已經(jīng)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第十七道彎，蹲下身，把地上散落的螺栓撿起來，一顆一顆裝進口袋。
挖掘機繼續(xù)轟鳴。
陳鐵山去找了村里幾個老人。盤龍村不大，三十來戶人家，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婦女和孩子。
七十歲的李奶奶聽完，眼眶就紅了：“鐵山，那護欄是你拿命換的，咱不能讓外人給拆了?！?br>開小賣部的趙叔拍桌子：“我去找鎮(zhèn)上！當(dāng)年修路的時候說要裝護欄，說了五年沒人管，要不是鐵山自己掏錢買材料，咱們村早死絕了?，F(xiàn)在倒好，嫌不好看了？”
可等他們真的去找劉平川，才發(fā)現(xiàn)事情沒那么簡單。
劉平川把會議室布置得很正式，放了一排椅子，倒了茶，還特意請來了縣里負責(zé)旅游的一個副科級干部。他打開PPT，屏幕上是一張張網(wǎng)紅公路的照片——張家界的盤山公路纜索護欄、怒江七十二拐的觀景臺、各種濾鏡加持下的懸崖彎道。
“各位鄉(xiāng)親，我是為你們好?！眲⑵酱ㄖ钢聊唬澳銈兛纯?，這些路火了之后，周圍的村子富成什么樣了？開民宿的、賣特產(chǎn)的、搞攝影的，一年收入頂你們種十年地?！?br>李奶奶不懂什么網(wǎng)紅不網(wǎng)紅的，只說了一句：“我就知道鐵山的護欄救過我孫子的命。前年暑假，我孫子騎電動車從那過，前輪打滑，要不是護欄擋著，人就沒了?！?br>劉平川笑了笑：“李奶奶，纜索護欄也能擋，而且更科學(xué)、更美觀?！?br>趙叔站起來：“那你能不能保證新護欄比舊護欄結(jié)實？”
劉平川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副科級干部，對方點了點頭。劉平川說：“能保證，施工方是正規(guī)公司，產(chǎn)品都有合格證?！?br>趙叔還想說什么，陳鐵山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看著劉平川的眼睛：“我要看施工方案和材料清單?！?br>劉平川的笑容終于淡了：“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br>“盤龍嶺的路是我修的護欄，每一根立柱都是我焊的，每一米焊縫我都知道承重極限。如果你們非要拆，那我就盯死了看，裝的到底是什么貨色?！?br>會議室安靜了。
那個縣里的副科級干部看了看陳鐵山，又看了看劉平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劉平川的笑容徹底沒了。
“行，你看。”他把一沓材料摔在桌上。
陳鐵山拿起來，一頁一頁翻。他是初中畢業(yè)，看不懂那些專業(yè)的工程術(shù)語，但他看得懂?dāng)?shù)字。材料清單上寫的立柱間距是六米，而他原來焊的是四米，更密的立柱意味著更強的抗沖擊能力。纜索的標(biāo)稱破斷拉力是六點八噸，但他知道，一輛五噸重的貨車從陡坡上沖下來，撞擊力遠不止這個數(shù)。
他合上材料，問了一句：“施工方是哪家公司？”
“盤山公路防護設(shè)施安裝公司。”劉平川說。
陳鐵山?jīng)]聽說過這個名字，但這不重要。他把材料折好，放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