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硬兼施，暫退鋒芒------------------------------------------，雞叫過兩遍。。肚子里空得發(fā)慌，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頭慢慢絞。他睜著眼看屋頂，茅草稀疏的地方透出灰白的天光。昨天那半碗糊糊，早就沒影了。，呼吸細細的，還沒醒。，不是一個人。腳步聲停在院門外，接著就是“砰砰”的拍門聲，震得門框上的灰往下掉。“沈硯！開門！”，比癩頭劉更年輕，也更沖。。頭還是有點昏，但他知道不能躺著了。他推了推阿竹，小丫頭迷迷糊糊睜開眼。“待在屋里?！鄙虺幍吐曊f，“別出來?！?，走到門邊。門栓老舊，抽開時發(fā)出“吱呀”一聲響。。打頭的是沈彪，二十來歲，穿一身半新的細布衣裳，臉盤圓胖，眼睛瞇著。他身后跟著癩頭劉和另一個幫閑，都是昨天來過的?！俺幐鐑?，睡得挺踏實?。俊鄙虮脒珠_嘴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我爹讓我來傳個話?！?，沒接話。他等著。，打量著他：“你這破屋子，昨兒劉叔回去說了，漏風漏雨的，住著也遭罪。我爹心善，想了想，那債……不用你還米了?！?br>沈硯抬起眼看他。
“用你這屋，還有河灘那幾畝地，抵了?！鄙虮胝f得輕巧，
“地契房契，你今天交出來，咱們兩清。哦對——”他眼睛往屋里瞟，
“你這妹子，十一歲了是吧？我娘那邊缺個使喚丫頭，讓她跟我走，管吃管住，不比跟著你強？”
沈硯的手在門框上握緊了。木頭粗糙，硌得掌心生疼。
“彪少爺，”他開口，聲音放得低，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我……我昨兒摔那一下，頭還暈得厲害。您看，能不能再容我半天？就半天。我收拾收拾……”
沈彪臉上的笑淡了點：“收拾什么？你這破家當，扔大街上都沒人要。”
“總有些零碎。”沈硯垂下眼，身子晃了晃，像是站不穩(wěn)，
“我爹娘留的……總得帶著。”
旁邊癩頭劉插話：“彪少爺，這小子昨兒就說頭暈，我看不像裝的。”
沈彪盯著沈硯看。沈硯臉色確實白，嘴唇也沒什么血色，扶著門框的手還在微微發(fā)抖。
沈彪想起**昨晚的交代——最近要謀里正的缺，這節(jié)骨眼上，鬧出人命不好看。
“成?！鄙虮霐[了擺手，語氣不耐煩，
“就給你半天。晌午我再來。到時候地契房契，還有你這妹子，一并交出來。別?；?。”
“不敢。”沈硯低頭。
沈彪又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走了。癩頭劉跟上去前，回頭沖沈硯咧咧嘴：“聽見沒？晌午?！?br>腳步聲遠了。
沈硯關(guān)上門，插上門栓。后背抵著門板，他慢慢吐出口氣，手心里全是冷汗。
阿竹從里屋蹭出來，小臉繃得緊緊的：“哥，他們要帶我走？”
“不會?！鄙虺幷f，聲音穩(wěn)下來，
“你去，找王老拐。用院子里那半塊磨盤石，跟他換銅、鐵，什么都行，只要是金屬?！?br>阿竹愣了愣：“那磨盤……是爹留下來的。”
“顧不上了?！鄙虺幾叩酱斑叄粗忸^院子里那半截陷在土里的石磨，
“快去。晌午前回來?！?br>阿竹咬了咬嘴唇，沒再問，轉(zhuǎn)身從后門溜出去了。
沈硯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能用的東西昨天都翻過了，鐵片、銅片、粗鹽、破陶罐……他蹲下來，把那些東西一樣樣擺開。
又想起床板底下藏著的那個金屬環(huán)，拿出來看了看?；野咨模幌袷羌冨a，摸著有點澀。
時間不多。他需要更強的電火花，至少要讓銅絲燒紅，能看見。
他開始動手。先磨鐵片，銹刮得比昨天更狠，直到露出底下暗沉的鐵色。
銅片也擦，擦到手都酸了。那個金屬環(huán)，他用柴刀背小心敲了敲，敲下一點碎末，顏色更暗。
鹽罐見了底，他全倒出來，在破碗里慢慢碾。鹽粒粗，混著雜質(zhì)，碾起來沙沙響。
阿竹回來得比預想的快。小丫頭抱著個破布包袱，跑得氣喘吁吁。
打開一看，里頭是幾塊銹得看不清原樣的金屬疙瘩，有鐵有銅，還有兩塊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
“王老拐說……這些是他撿來壓筐底的?！卑⒅翊鴼?，
“磨盤石他收了，說抵這些?！?br>沈硯拿起一塊銅疙瘩，沉甸甸的，表面一層綠銹。
他點點頭：“夠了?！?br>他用破瓦片做了幾個淺池，把碾細的鹽末倒進去，兌上水，調(diào)成濃鹽水。
金屬疙瘩敲敲打打，盡量弄出平整的面。鐵片、銅片、金屬環(huán)，還有新得的這幾塊，都用細麻繩綁好，懸在瓦片池里。
串聯(lián)。一個接一個。麻繩當導線，接頭處纏緊。
阿竹蹲在旁邊看，眼睛瞪得圓圓的，不敢出聲。
沈硯檢查了一遍連接，然后捏起最后那根作為輸出的麻繩線頭。線頭末端，他特意分出一小縷細銅絲，是從舊物件上拆下來的。
他吸了口氣，將銅絲慢慢靠近一塊從柴刀上刮下來的鐵銹粉。
近了。
更近一點。
“滋啦——”
一聲響，比昨天清楚。藍白色的電弧跳出來，有指甲蓋大小，亮了一瞬。那縷細銅絲瞬間泛紅，暗紅色的，像燒過的炭。
成了。
沈硯盯著那點紅色，看了兩秒。銅絲很快暗下去，但燙手。
“哥……”阿竹小聲叫。
“嗯?！鄙虺帒?yīng)了一聲。
他把裝置小心放下，活動了一下發(fā)僵的手指。效果比昨天好，但還不夠。要震懾沈彪，需要更持久、更亮眼的“證據(jù)”。
他正要調(diào)整，外頭忽然又響起腳步聲。
這次來得更快，更急。
“沈硯！開門！”
是沈彪的聲音，帶著火氣。
沈硯心里一沉。不是說到晌午嗎？
阿竹嚇得往后縮。沈硯飛快地把瓦片池和金屬片往柴草堆里一推，用干草蓋住，只留那根燒紅過的銅絲在手里。
門被拍得震天響。
沈硯走過去，抽開門栓。
沈彪站在門外，臉色不好看。癩頭劉跟在他身后，還有兩個生臉的幫閑。
“半天？我改主意了。”沈彪徑直走進來，四下打量，
“你這破屋子，有什么好收拾的？地契房契，現(xiàn)在就拿出來?！?br>沈硯站在那兒，沒動。
沈彪轉(zhuǎn)過頭看他，瞇起眼：“怎么，想反悔？”
“不敢。”沈硯說，聲音還是低，
“彪少爺，地契房契，我可以給。但我有個條件?！?br>“條件？”沈彪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
“你跟我提條件？”
“阿竹得跟我走。”沈硯說，
“后山棚子，我們搬去那兒。她不能去沈府?！?br>沈彪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啊。多一張嘴吃飯，我看你能撐幾天。”
他沖癩頭劉揚揚下巴，“文書帶了沒？”
癩頭劉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還有半塊干了的墨錠。紙是粗黃紙，字跡歪歪扭扭。
沈硯接過那張紙。上面寫著，沈硯自愿將祖屋三間、河灘地五畝，抵給沈貴，以償還去年春荒所借糧種一石二斗及利息。底下空著簽名和手印的位置。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紙上的字在晨光里有些模糊。
“筆呢？”他問。
癩頭劉遞過來一支禿了毛的筆。沈硯蘸了蘸口水，在墨錠上擦了擦，筆尖勉強聚了點墨。
他蹲下來，把紙鋪在門檻上。手有點抖，不是裝的。他寫下自己的名字，兩個字，寫得慢，筆畫歪斜。
然后按手印。沒有印泥，癩頭劉直接抓過他的拇指，在墨錠上蹭了蹭，摁在名字旁邊。
一個灰黑色的指印。
“成了?！鄙虮氚鸭埑檫^去，吹了吹，折好塞進懷里，
“給你半天功夫，搬出去。后山那棚子，你們愛住多久住多久?！?br>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下，回頭看了沈硯一眼：“對了，你那妹子，既然跟你，就別后悔。后山那地方，冬天能凍死人?！?br>說完，帶著人走了。
院里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破窗紙的聲音，呼啦啦的。
阿竹從里屋出來，眼睛紅紅的，沒哭出聲。她走到沈硯身邊，扯了扯他衣角。
沈硯低頭看著自己拇指上的墨跡。黑的，蹭不掉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柴草堆邊，扒開干草。瓦片池還在，金屬片還在，那縷燒紅過的銅絲，也還在。
他撿起銅絲，指尖摩挲著那點焦黑的痕跡。
然后他轉(zhuǎn)頭，看向后山的方向。從這兒看不見山，只能看見一片灰蒙蒙的天。
“收拾東西?！彼f，
“能帶的都帶上。”
阿竹點點頭，轉(zhuǎn)身去屋里翻找。
沈硯把那些金屬片、瓦片池、鹽末，還有剩下的麻繩，一樣樣包進破布里。包袱不大，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破屋子。茅草頂，土坯墻，門框歪斜。原身在這兒長了十幾年，現(xiàn)在，沒了一地，只剩手里這個裝著“破爛”的包袱。
他關(guān)上門，沒上鎖。鎖也沒什么好上的了。
阿竹抱著個小包袱出來，里頭是兩件***，一個豁口的碗，還有那點沒吃完的野菜干。
“走吧?！鄙虺幷f。
兩人出了院子，走上土路。清晨的村子還沒完全醒，偶有一兩家煙囪冒著青煙。
路過老槐樹時，樹下聚著幾個早起的村人，看見他們，停了話頭，目光躲躲閃閃。
沈硯沒停步，徑直往村后走。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屋子也越來越破敗。走到村尾，再往前就是上山的路了。土路變成碎石路，踩上去硌腳。
阿竹走在前頭帶路。小丫頭不說話，只埋頭走。
沈硯跟在她身后，手里的包袱隨著步子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