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把舊牙刷
我至今還記得那天早上，衛(wèi)生間里特別安靜。平時陳漫洗漱的聲音很大，電動牙刷嗡嗡響，牙刷杯磕在大理石臺面上咣當一聲，然后是她哼歌的聲音，跑調(diào)跑得理直氣壯。可那天早上什么都沒有，我睜開眼的時候，身邊的位置已經(jīng)涼了。
我光著腳走到衛(wèi)生間門口，門開著，牙刷杯里孤零零地豎著我那把藍色的牙刷，她那把粉色的不見了。洗漱臺上她的瓶瓶罐罐少了將近一半，毛巾架上只剩一條灰色的。我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然后去廚房倒水喝。
餐桌上壓著一張紙條，用糖罐壓著。陳漫的字寫得潦草，但一筆一劃都用力，紙都被筆尖劃破了?！拔易吡?，別找我。鑰匙放鞋柜上了。”
就那么幾個字，沒有前因后果，沒有一句多余的話。
我當時沒有太當回事。結(jié)婚五年，我們吵過無數(shù)次架，她回娘家住過，去閨蜜家住過，最嚴重的一次跑到她姐在蘇州的房子里呆了半個多月，最后是自己回來的。我以為這次也一樣，過幾天她想通了就會回來，或者我去接她，她罵我?guī)拙?，然后這事就翻篇了。
可是她沒有回來。
我給她打電話，關(guān)機。給**打，**在電話里說：“你們的事我不管，小漫也不接我電話?！苯o她閨蜜打，她閨蜜說陳漫交代過不許告訴我。我就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手機拿在手里，不知道該打給誰。
那段時間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飯睡覺，只是家里越來越安靜。我開始注意一些以前從沒注意過的東西。比如冰箱里她做的辣椒醬還剩半瓶，蓋子上貼著一小塊膠布，上面寫著“別吃太辣”四個字。比如陽臺上那盆綠蘿，她走之前澆過水，土還是濕的。比如衣柜里她的衣服沒有全帶走，留下了幾件羽絨服和冬天的厚褲子，整整齊齊疊著，像她一貫的風格，什么東西都要收拾得規(guī)規(guī)整整。
我本來以為日子會這么過下去，她遲早會回來?？墒堑搅说诙€星期，我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
衛(wèi)生間的牙刷杯旁邊多了一把牙刷。
不是她走之前留下的那把粉色牙刷，是一把新的，還沒拆封，就放在杯子里。包裝袋扔在垃圾桶里，是樓下超市買的，九塊九，最普通的那種軟毛牙刷。
我蹲在垃圾桶邊上看了好一會兒。陳漫有輕微的潔癖，她從來不會把垃圾在桶里放超過一天?？墒悄前蜒浪⒌陌b袋已經(jīng)在垃圾桶里待了至少兩天了，她沒扔。
那一刻我才忽然意識到，她不回來了。
二、樓下那間理發(fā)店
陳漫走后的第二個月，我開始去樓下那家理發(fā)店理發(fā)。
以前我的頭發(fā)都是陳漫剪的。她在網(wǎng)上買了套理發(fā)工具，推子、剪刀、圍布，一應俱全，說是外面理發(fā)太貴，不如自己動手。她第一次給我剪的時候，剪得跟狗啃似的，我頂著那個頭上了半個月班，同事問我是不是被人拿推子胡亂推過。后來她越剪越好，雖然比不上專業(yè)的，但也像模像樣了。每次剪完她都要站在我身后，對著鏡子端詳半天，然后滿意地說一句：“我手藝不錯吧？”
樓下那家理發(fā)店開了很多年，我從來沒進去過。老板姓周，四十出頭，話不多，剪頭發(fā)的時候很專注，剪刀咔嚓咔嚓的聲音很有節(jié)奏。他從來不跟你閑聊，不像有些理發(fā)師，一邊剪一邊問你在哪上班、結(jié)婚了沒有、要不要辦卡。他就安安靜靜地剪，剪完了拿鏡子照給你看，你說行他就收錢，你說哪里不合適他再修一下。
頭兩次去，他也什么都不說。第三次去的時候，他忽然在我頭頂說了一句：“你頭發(fā)長得挺快。”
我說：“嗯?！?br>他又剪了幾剪子，說：“以前沒見過你來?！?br>我說：“以前我老婆給我剪?！?br>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剪，沒再問什么。
后來我就固定在他家理發(fā)了。一個月一次，每次二十五塊錢。他從來不漲價，墻上貼的價格表還是三年前的。店里只有他一個人，偶爾有個學徒幫忙洗頭，但大部分時間都是他自己。我問他為什么不請個人，他說請了人就要多收錢，現(xiàn)在這樣挺好。
有一次我去理發(fā)，正趕上他在吃午飯。一碗面條，臥了個荷包蛋，旁邊放著一碟咸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