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水泥臺階上彈來彈去。九樓的走廊盡頭亮著一盞燈，陳律師站在辦公室門口，手里夾著煙。
“來得夠快。”
“怕明天來不及?！崩詈阏f。
辦公室不大，桌上堆著卷宗，墻角立著個飲水機，紅色的加熱指示燈亮著。陳律師從抽屜里翻出一包速溶咖啡，撕開倒進杯子里，飲水機的熱水沖下去，一股焦糊味兒散開來。
“說說具體情況?！?br>李恒把兩部手機都放在桌上。他的和林婉清的。屏幕已經鎖了，林婉清那部設的是圖案密碼，他試了三次——她的生日，不對。她的手機尾號，不對。周子衡的生日。屏幕開了。
陳律師看了一眼，沒說話。
“首付八十七萬，車貸三十萬，彩禮二十八萬八?！崩詈阋豁椧豁椡鈭?，像在念一份跟自己無關的賬本，“酒席定金兩萬，婚慶公司一萬五，三金三萬六，婚紗照八千。她跟周子衡的轉賬記錄我粗算了一下，從去年三月份開始，四十三萬兩千?！?br>“總共？”
“加上零碎的，一百四十五萬上下。”
陳律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不知道是燙的還是苦的。
“證據(jù)你都有？”
“轉賬記錄有銀行流水。聊天記錄在她手機里，我剛才截了圖發(fā)自己郵箱了。”李恒頓了一下，“還有一條，周子衡三個月前發(fā)給她的——‘等婚后找個理由離了，房子分一半，車你留著’。這句話我單獨存了?！?br>“夠了?！?br>陳律師放下杯子，從桌上摸了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李恒。李恒接過來，沒點，擱在手指間轉。
“你這個案子，定性沒問題。以結婚為名騙取財物，金額一百四十五萬，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條，***。五十萬以上算數(shù)額特別巨大，十年起步。”陳律師把煙點著，“贓款追回來的可能性很大。人是跑不掉的?！?br>“要多久？”
“刑事立案之后走程序，偵查、****、審判，正常情況三個月到半年?！?br>李恒把手里那根煙轉了一圈。
“太慢了。”
“嫌慢？”陳律師靠在椅背上，“還有一種辦法?！?br>李恒看著他。
“婚禮照辦?！?br>辦公室的日光燈閃了一下。
“你明天中午照常去酒店?！标惵蓭煆椓藦棢熁?，“所有賓客都在場的時候，把這些東西放出來?！?br>“當場翻臉？”
“對。當場?！标惵蓭熣f，“好處有三個。第一，人證物證俱在，她賴不掉。第二，五十桌人看著，她家臉面全丟光，沒退路。第三，你當場宣布退婚要求返還財產，她家要么退錢，要么等著坐牢，沒有第三條路。”
李恒沉默了一會兒。
“**不好惹?！?br>“越不好惹的人，越要在大庭廣眾底下讓她沒處躲。”
窗外的天是深藍色的，遠處的高架橋上偶爾有車燈劃過。李恒站起來走到窗邊，玻璃上映出他的臉，瘦了一圈，顴骨比三個月前明顯了。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我爸媽那邊……”他開口，又停住了。
老兩口坐了二十個小時的火車，從縣城趕到省城。**暈車，吐了一路，到酒店的時候臉色蠟黃。**把西裝掛在衣櫥里，拿濕毛巾擦了又擦，說“兒子結婚，不能給兒子丟人”。那件西裝是**五年前買的，只在過年穿，袖口磨得發(fā)亮。
“我讓他們回去?！崩詈阏f。
“連夜？”
“嗯?！?br>他掏出手機，撥了***號碼。響了兩聲就接了，***聲音清醒得很，不像睡著過。
“兒子？咋了？”
“媽，你跟我爸收拾東西，坐最早那班火車回去。”
“啥？”
“婚禮不辦了?！?br>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在旁邊問“咋了咋了”，被子掀開的動靜。
“出啥事了你跟媽說——”
“她騙我的。”李恒的聲音平得像一張紙，“從頭到尾都是騙?；榉俊④?、彩禮，全是我出的錢，她背地里跟她前男友合伙套我。三年，一百四十五萬?！?br>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接過了電話。
“兒子?！?br>“爸?！?br>“錢沒了可以再掙。”**的聲音有點顫，但穩(wěn)得住，“人不能搭進去?；貋砭突貋?，家里不缺你一雙筷子。”
李恒握著手機，嗓子里像堵了團棉花。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