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屋檐之下
葬禮結(jié)束那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林明站在墓園門口，懷里抱著四歲的女兒晗晗，看著人們一個一個散去。黑色的傘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漸行漸遠，像退潮的海水，把她的世界一點一點掏空。
楚賀的同事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說了句"節(jié)哀"，塞給她一個厚厚的信封，說是單位的撫恤金和同事們湊的心意。林明沒看里面有多少錢，只是機械地點頭，手指攥得信封邊角都皺了。
最后走的是楚賀的表舅，走之前猶豫了好一會兒，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說："明明，你還年輕，晗晗還小，有難處的話……婆家這邊雖說不富裕，好歹有個照應(yīng)。"
林明知道他的意思。楚賀是獨生子，父母早年就走了，婆家那邊只剩下幾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能指望什么？
"謝謝舅，我自己可以的。"她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表舅又嘆了口氣，轉(zhuǎn)身撐著傘走了。
晗晗趴在她肩膀上，小手緊緊地攥著她的衣領(lǐng)，指甲都快嵌進布料里，像是怕媽媽也會像爸爸一樣，突然就不見了。林明摸著女兒后腦勺細軟的發(fā)絲，感受到那溫熱的體溫貼著自己的脖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狠勁——她沒了丈夫，但女兒還有她。她不能倒，絕對不能。
回到空蕩蕩的出租屋，林明把晗晗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邊，對著滿屋子楚賀的痕跡發(fā)呆。
這間六十平米的小房子是兩年前租的，楚賀跑了大半個城市才找到這個性價比最高的地方，當時他擦著汗笑著說："雖然小，但是朝南，陽光能照到下午三點，是咱們的第一個小家。"他還在陽臺上釘了個歪歪扭扭的花架，信誓旦旦說要種番茄給晗晗吃，結(jié)果番茄剛開出第一朵小黃花，他就走了。
林明把臉埋進楚賀的枕頭里，那股熟悉的洗衣液混著陽光的味道已經(jīng)很淡很淡了。她無聲地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干澀發(fā)疼，哭到晗晗搖著她的手臂奶聲奶氣地喊"媽媽"，才勉強坐起來，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痕。
日子還是要過的。
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月薪五千出頭，省吃儉用勉強夠母女倆生活，但要雇人照顧晗晗就捉襟見肘了。***下午四點半放學(xué)，她六點才能下班，中間這一個半小時的空白，需要一個絕對可靠的人。
林明開始四處打聽保姆的事。公司同事熱心幫她介紹了一個退休阿姨，說人特別和氣，帶孩子有經(jīng)驗，一個月四千塊。林明趴在桌上算了半天賬，工資去掉四千只剩一千多，房租還要兩千五，每個月得倒貼一千多。這還不算吃飯、水電、物業(yè)費，還有晗晗每個月的***學(xué)費。
她咬著嘴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慌。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母親李秀蘭打來的。
"明明啊，喪事都辦完了？"母親的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驚擾了她。
"嗯，辦完了。"
"那你接下來怎么打算？"母親停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了，"我聽說你那個房子是租的？要不……你回來住吧？"
林明沉默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娘家了。母親李秀蘭，一輩子活在父親林德厚的陰影下，對誰都陪著笑臉，唯獨對自己這個女兒，說話時總帶著一種奇怪的客氣——客氣得像對待一個不太受歡迎的客人。哥哥林建國，老實本分，在***維修工，工資不高，在家里從來沒有話語權(quán)。嫂子王娟，才是這個家真正的"話事人"。
每次回娘家，林明都記得一定要買菜。不是客氣，是不買菜真的吃不上飯。有一年中秋，她加班晚了忘了買，到家時嫂子已經(jīng)把菜端上桌，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著，唯獨沒給她擺筷子。最后還是母親悄悄從廚房拿了一雙，眼神示意她別聲張。
那天她咽下了那口氣，因為楚賀在桌子底下緊緊握了握她的手，輕聲說："沒事，出去吃，我請你吃火鍋。"
楚賀總是這樣，輕描淡寫地就把她的委屈化解了?？涩F(xiàn)在，楚賀不在了。
"媽，嫂子那邊……"林明試探著開口。
"就是你嫂子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