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五花八門。有商戶家的老二，愿意出五百兩聘金。有縣城里的小吏，說自家兒子腿腳不太方便，但勝在人老實。還有個遠(yuǎn)房親戚，開門見山說不需要嫁妝，只要把人送過去就行。
父親每次議完回來，都皺著眉坐在堂前喝茶。我知道他不是心疼我，是嫌聘金不夠高。趙氏倒是熱心得很，隔三差五便拿幾幅畫像來讓我看，嘴上說著「總要給你尋個好人家」，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后來不知是誰搭的線，父親找到了侯府。
周衍舟是侯府庶子，生母是個早逝的侍妾，在府里沒什么根基。侯府需要一個能生養(yǎng)的兒媳，父親需要一個體面的親家。兩下一拍即合。聘金三千兩，不算法外之?dāng)?shù)，但也夠父親在族中吹上三年。嫁妝由我自己出......父親的賬房先生拿著算盤噼里啪啦打了一通，最后攤開手說府里銀根緊，實在勻不出多余的錢來。
「令儀，父親也是為你好。侯府門庭高，進去了是你的造化?！?br>張茂說這話時眼里閃著**，像極了他當(dāng)年跪在母親面前認(rèn)錯時的模樣。
我低頭應(yīng)了一聲是。
成婚那日，喜轎從側(cè)門抬出來，吹打班子稀稀落落，趙氏說這是「低調(diào)從簡」。楊媼氣得要去找趙氏理論，被我按住。
「無妨。」
我掀開蓋頭一角，看了看轎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想的是母親說過的話......各取所需的關(guān)系，反而最穩(wěn)固。
周衍舟挑開蓋頭時，我借著頭頂?shù)凝堷P花燭看清了他的臉。他的長相隨了早逝的生母，眉眼溫順，笑起來時嘴角有個淺淺的弧度。他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后來我才明白，那叫失望。
他大約也以為，侯府用三千兩聘金換來的，會是更漂亮的貨物。
但周衍舟待我，起初確實是好的。
他不似父親那般虛偽，說話時眼睛會看著人。我用自己的嫁妝在城西盤了一間綢緞莊，又入股了一家當(dāng)鋪，他從不干涉，偶爾還會替我擋下婆母的挑剔。
婆母周秦氏是繼室，膝下無出，對周衍舟這個庶子向來看不順眼。每逢年節(jié)，她便要在眾人面前敲打我一番，說商戶女不懂規(guī)矩，說我又不敬公婆又不愛持家。周衍舟聽了，多半只是低頭不語，偶爾也會岔開話題。
我想，這樣也行。
他要我的銀錢傍身，我要他的體面遮風(fēng)。
母親說過，對薄情男人不要抱期待，把他當(dāng)一個合作者反而事半功倍。
我按照母親的方子打理陪嫁產(chǎn)業(yè)，三年翻了四番。周衍舟的俸祿微薄，侯府給的月例更是不夠塞牙縫，他平日里應(yīng)酬往來花的都是我的錢。我不計較。銀錢能擺平的事，就沒必要動情緒。
第六年冬天，婆母將遠(yuǎn)房**女柳絮兒接進府中。
說是暫住。
那柳絮兒一副弱柳扶風(fēng)的樣子，說話聲細(xì)細(xì)軟軟，走路像踩在棉花上。她見了我便叫姐姐，嘴甜得發(fā)膩。頭一回見面，她拉著我的手說：「姐姐真好看。**真有福氣?！?br>她嘴上夸我好看，眼睛卻落在周衍舟身上，半天沒挪開。
我沒接話。
心里想的是：母親的賬本上記過一種人......嘴甜如蜜，心毒如蝎。這種人最難對付，因為有太厚的糖衣。
柳絮兒住進來三個月后，我注意到府里每個人對她的態(tài)度都在起變化。丫鬟們開始往她房里多添一碟點心，廚房的婆子會特意問一句表小姐愛吃什么口味，連門房都會在遞話時先提柳絮兒的名字。她沒擺過架子，也沒花過大錢，只是到處叫人姐姐，哥哥，媽媽，逢人便笑，逢人便夸。貼身丫鬟荷香偷偷跟我說，柳絮兒前日送了一盒胭脂給廚房管事，昨日又替門房老張補了件衣裳。
「都不是值錢的東西，但大家都說她好?！?br>我坐在妝*前卸下耳墜子，對著鏡子笑了一下。母親說過，施小恩小惠收買人心，是后宅里最古老的手段。用得好的，能把一座府邸從上到下收服得服服帖帖。
兩個月后，連父親張茂都在來信里問起柳絮兒的近況。
信是趙氏**的，末了還添了一句：聽聞那位表小姐知書達理，性情溫順，你們當(dāng)姐妹處也好的。我知道這話背后的意思......父親在提醒我，侯府里多了一個能讓婆母滿意的年輕女人，我這個不被娘家在意的女兒，地位更懸了。
再過兩個月，下人們私下傳，說表小姐和公子在書房待了大半夜討論詩詞。我聽完放下手里的賬本，問荷香：書房的軟榻是什么時候搬進去的。荷香支支吾吾，最后還是說了實話......是柳絮兒搬的，說她身子弱，看書久了容易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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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兒「暫住」半年后，我在周衍舟的東廂書房里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