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深秋，寒露浸透大巴山。
川東北深山里頭，霧不是飄下來的，是沉下來壓人的。
白茫茫大霧裹住整片大山，連樹梢頭都掛著寒氣，白天都看不見三里路，一到夜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陰氣重得能攥出水來。
我們**大隊，窮得叮當(dāng)響，全村清一色土坯房，墻縫漏風(fēng)，屋頂漏雨，家家戶戶吃不飽飯，全年靠紅薯、野菜勉強糊口。
村子后頭，靠著一片老荒山，本地人都叫它——亂葬坡。
坡上沒有一座正經(jīng)墳?zāi)梗瑳]有一塊石碑，沒有后人上香，全是***饑荒**的、冬天凍僵凍死的、河里發(fā)大水淹死的外鄉(xiāng)人、孤寡人、窮苦人。
一層土，一層尸骨，一層荒草，層層疊疊堆了幾十年。
坡前一條冷水河，河水冰涼刺骨，常年嘩嘩流動，老輩人都說：坡壓陰魂，河收野魄，這地方，天生聚煞，不養(yǎng)活人。
那年我十七歲，名叫李根生，爹媽走得早，從小跟著奶奶吃苦長大，家里沒家底，沒靠山，全靠一身力氣掙工分活命。我人老實、肯干、不偷懶，大隊里臟活累活，永遠(yuǎn)第一個喊我。
秋收剛過完，大隊紅薯全部入窖，山里野豬多、野賊多，夜里必須安排人守紅薯窖，整夜值守，守住全隊秋冬活命的口糧。
全隊三十多戶人家，壯勞力十幾個，誰都不肯去守窖。
原因只有一個：紅薯窖，緊貼亂葬坡最陰的那片老墳窩。
白天走近都頭皮發(fā)麻，夜里更是陰風(fēng)繞墳，鬼哭不斷，沒人敢拿命開玩笑。
最后，大隊支書李長福一拍大腿，直接點名點我：
“李根生年輕、膽大、實心眼，今晚就派他去守，一夜記兩分工分，口糧多領(lǐng)半斤紅薯，別人不用爭了?！?br>我心里不情愿，可我沒**、不敢頂嘴，只能硬著頭皮答應(yīng)。
臨走前，我快要斷氣的奶奶，躺在破土炕上，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枯瘦的手指摳進(jìn)我皮肉里，反復(fù)叮囑我，一句一句，刻進(jìn)我骨子里：
“根生啊，今夜守窖，千萬記住三條命規(guī)。第一，三更之后，別往亂葬坡抬頭看；第二，聽見有人喊你名字，千萬別答應(yīng)；第三，半夜不管誰給你遞碗、送湯、送水，死都別接！墳頭遞碗，是惡鬼找替身，接了碗，當(dāng)夜就埋你進(jìn)亂葬坡，再也回不來！”
我當(dāng)時年輕氣盛，心里不信這些鬼神說法，只當(dāng)老人歲數(shù)大了，胡思亂想封建**，隨口應(yīng)了兩聲，轉(zhuǎn)身就走了。
我哪里知道，那晚，我差一點點，就埋進(jìn)亂葬坡，成了孤墳新鬼。
傍晚天黑透之前，我揣上兩個冷硬紅薯，腰間捆緊粗麻繩，手里拎一盞缺角煤油燈，燈芯細(xì)細(xì)一點點火苗，孤零零往后山走。
越往后山走，霧氣越重，溫度越低，背后村子的人聲、狗聲、柴火聲越來越遠(yuǎn)，前面亂葬坡的陰氣、死氣、土腥味越來越重。
紅薯窖旁邊，搭著一間半邊坍塌的舊土棚子，四面漏風(fēng)，地上全是濕黃泥，踩一腳冰涼刺骨，棚頂漏霧，潮氣撲面而來。
我把煤油燈擺在石頭墩子上，把棉襖裹緊，縮在墻角，心里只盼著天快點亮，熬過這一夜，拿到工分，安穩(wěn)回家。
前半夜，還算安生。
山里風(fēng)聲嗚嗚響，冷水河水流嘩嘩，遠(yuǎn)處偶爾幾聲夜鳥怪叫，除此之外，沒有半點怪事。
我靠在墻上，瞇著眼打瞌睡，腦子里盤算著，明天多領(lǐng)半斤紅薯，給奶奶補補身子，冬天多攢點柴火，把土炕燒熱一點，熬過寒冬。
可時間一挨近三更，整個大山，突然死寂了。
風(fēng)不吹了，水不響了，鳥不叫了，連草葉都不動了。
天上黑云壓頂，沒有星光，沒有月色，整片大山黑得像潑了墨，冷得像冰窖。
我心里莫名發(fā)慌，下意識抬頭，往亂葬坡方向看了一眼。
黑壓壓的墳包，高低起伏，像一排排蹲著的黑影，一動不動，全部盯著我這間小土棚子。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三聲輕響，慢悠悠從坡頂老墳堆邊上，傳了下來。
不是石頭滾落，不是風(fēng)吹樹枝，是手指輕輕敲墳土的聲音，一下一下，節(jié)奏緩慢，力道陰冷。
我渾身汗毛瞬間全部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