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鏡已經(jīng)很久沒有看過自己的臉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所有能反射的東西——鏡子、玻璃、水面、不銹鋼餐具、手機屏幕、黑色的電視機、雨天路面上的一灘積水——都必須從他的視野中被徹底清除。他像一只訓練有素的獵犬一樣，用目光掃描每一個踏入的空間，找出每一個可能的反射面，然后用衣服蓋住，用膠帶粘住，用噴漆涂黑，或者干脆轉身離開這個空間，永不返回。
因為他知道，每一次看到自己的臉，他都會被另一個自己替換掉一點點。不是物理上的替換，不是皮膚或者骨骼的替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像軟件版本升級一樣的替換。你在鏡子里看到自己，你覺得那是你，你覺得那是光的反射、玻璃的鍍膜、你的眼睛和大腦通力合作給你呈現(xiàn)的一個真實的、準確的、不需要懷疑的自畫像。但那個鏡像不是光的反射。那個鏡像是一個通道，另一個世界的你正通過這個通道，一幀一幀地覆蓋掉這個世界的你。每一次注視，都是一次數(shù)據(jù)傳輸。每一次眨眼，都是一次文件替換。當你盯著鏡子太久，當你試圖檢查自己的臉上有沒有新長出的痣、有沒有新出現(xiàn)的皺紋、有沒有任何一絲讓你覺得“我不再是我”的痕跡時，另一個你已經(jīng)完成了登錄，而你——原來的你——已經(jīng)被踢出了自己的賬戶。
蘇鏡是在末日開始后的第二十九天發(fā)現(xiàn)這個規(guī)律的。
那天他躲在一棟寫字樓的衛(wèi)生間里。衛(wèi)生間的門從里面鎖上了，插銷是鐵制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銹，**扣環(huán)的時候會發(fā)出一種讓人牙酸的、金屬與金屬摩擦的尖響。他背靠著衛(wèi)生間隔間的擋板，坐在馬桶蓋上，膝蓋上攤著一張從便利店貨架上扯下來的舊報紙。報紙的頭條他已經(jīng)看了一百多遍了——“全球性失眠疫情持續(xù)蔓延，科學家呼吁保持清醒”。那個標題旁邊配了一張圖片，圖片里是一張床，床上沒有人，被子掀開著，枕頭上有一個人形的凹陷。那個凹陷很深，深到不像是人的頭部在枕頭上壓出來的，更像是某種比人的頭部更重、更密、更有存在感的東西在枕頭上放了一夜，留下了這個永遠彈不回來的、像隕石坑一樣的印記。
蘇鏡看完了報紙上的每一個字。不是因為他想看，而是因為他在數(shù)數(shù)。他給自己定了一個規(guī)矩：每次進入一個有鏡子的空間，他只能用三十秒的時間完成必須做的所有事情。三十秒一到，不管有沒有做完，他都要轉身離開。如果三十秒內他無法避免地看到了鏡子中的自己，他就要在離開后閉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一百遍自己的名字。不是**，而是一種錨定。他在用自己的聲音、自己的語言、自己對“自我”的指稱，來對抗那個正在通過鏡像通道傳輸過來的、另一個世界版本的自己對自己的覆蓋。名字是最后一道防線。你的名字是你的，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賦予了你，在你死后的墓碑上還會陪伴你很久。另一個世界的你也叫蘇鏡，但他的蘇和你的蘇是不同的筆畫，他的鏡和你的鏡是不同的鏡像。當你默念你的蘇、你的鏡的時候，你是在用唯一一個他沒有的東西來證明你的存在。他也有名字，但他沒有“你念出你的名字”這個動作。這個動作是只屬于你的、不可復制的、獨特的時間戳。
那天他在衛(wèi)生間的洗手臺前洗了手。水龍頭是感應的，但感應器可能沒電了，水不出。他擰開了手動閥門，水流了出來，很小，很涼，帶著一種鐵銹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他把左手伸到水流下面，水沖在他的手背上，濺起細小的水珠，水珠在白色陶瓷洗手臺的表面彈跳，有幾個落在了洗手臺邊緣的一面小圓鏡上。那面小圓鏡是清潔工用來檢查自己有沒有把衛(wèi)生間打掃干凈的，被用雙面膠粘在瓷磚上，朝向洗手臺的方向，方便清潔工在擦完臺面后照一下，看看有沒有遺漏的水漬或污垢。
蘇鏡洗完了手，抬起了頭。
他看到了鏡子里的自己。不是故意的，是習慣。幾十年的習慣，從他有記憶以來，每次洗完手都會抬頭看一眼鏡子里的自己。不是為了臭美，不是為了檢查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