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興國寺石塔的碑文
博野縣，程委鎮(zhèn)，興國寺石塔，凌晨一點。
陳渡把電動車停在興國寺遺址的麥田邊上，熄了火。車燈滅掉的瞬間，整座石塔重新被黑暗吞沒——沒有月光，沒有星光，只有冀中平原的夜風(fēng)從塔檐的破損處灌進去，在塔身內(nèi)部打著旋，發(fā)出一種極低沉的嗚咽，像有人被封在石壁深處念了一千年經(jīng)，念到喉嚨都化了，只剩下氣息還在磚縫里流。
他在博野縣文保所干了三年，走遍全縣每一處不可移動文物——興國寺石塔、顏元祠堂、還金井、王子墓、*吾故城遺址、程氏祖塋、惠果誕生地土崗。沒有一處像興國寺石塔這樣讓他每次來都覺得不對勁。不是陰森，是太重了。冀中平原深秋，別處的田野都空曠坦蕩，風(fēng)從地平線那頭直直地刮過來，刮過麥茬地，刮過楊樹林，刮得人心里發(fā)空。只有興國寺石塔周圍，風(fēng)是繞著的。像塔基深處有什么東西把地氣吸住了，連風(fēng)都不敢從它頭頂直過，只能貼著麥茬地繞一個大圈，把整座石塔孤零零地留在那個無形的漩渦正中央。
興國寺石塔是唐代的，七層八角密檐式實心磚塔，殘高約十一米。塔身用青磚砌成，磚縫里灌著糯米灰漿，一千多年了沒有松動。青磚是博野本地?zé)?，用滹沱河故道的膠泥制坯，桑干河畔的櫟木作柴，窯火連續(xù)燒七天七夜，出窯的磚青中透藍，敲起來有銅音。塔身東面有一扇假門，門楣上磚雕著飛天和力士。飛天一共四身，兩身捧花，兩身奏樂，面容豐腴，衣帶當(dāng)風(fēng)，是典型的盛唐風(fēng)格。力士兩身，站在假門兩側(cè)，**上身，肌肉虬結(jié)，一手叉腰一手握拳高舉，像是正在把什么東西往塔基深處砸進去。力士的眼珠被人鑿走了，留下四個黑洞洞的凹坑，在夜霧里像四只瞎了的眼睛還在瞪著來人。飛天的手里原本捧著什么東西，也被鑿成兩個模糊的凹坑。
塔身每一層的檐角都掛著銅鈴。博野縣志里記載，興國寺石塔的銅鈴一共五十六枚，每層八枚，風(fēng)來的時候整座塔都會響，聲音能傳到十里外的程委鎮(zhèn)上。銅鈴早在破四舊時被砸光了，只剩檐角上掛鈴的鐵環(huán)還在。鐵環(huán)銹成了深褐色，風(fēng)一吹鐵環(huán)敲在磚面上，叮叮當(dāng)當(dāng)，像一千多年前的鈴聲被壓縮在鐵銹里，今天還在往外滲。
陳渡三天前在保定市檔案館翻到一份從未被收錄進任何公開出版物的檔案。**二十年博野縣續(xù)修縣志時，縣長程廷恒在“古跡·興國寺石塔”條目下親筆批注了一行小字，字跡工整，墨色飽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筆的：
“石塔底層，嵌有碑刻七塊，環(huán)塔而列，如北斗七星之形。碑文非漢非梵，無人能識。碑刻完整則博野地氣安穩(wěn)，碑文剝蝕則災(zāi)異生。程廷恒注：余親赴興國寺，拓碑文七紙，攜歸縣衙。是夜，縣衙后堂所懸‘明鏡高懸’匾額自落，砸于公案正中。余大駭，次日將拓片送還原處。匾額自懸。怪哉。**二十年三月十七日。”
程廷恒進過石塔。他不但進去了，還親手拓了七張碑文拓片，帶回縣衙。然后呢？匾額自己掉下來，又自己掛回去。陳渡在檔案館里查了程廷恒的履歷——他是博野本地人，光緒三十年生，保定師范畢業(yè)，**十八年任博野縣長。**二十一年調(diào)任涿縣，抗戰(zhàn)爆發(fā)后在保定外圍組織**武裝，**二十八年與日軍作戰(zhàn)時犧牲在清苑縣，年僅三十五歲。他拓過的那七張拓片，他送回石塔之后再也沒有人見過。碑還在嗎？
陳渡走到石塔底層?xùn)|面的假門前。假門是磚雕的，門楣上飛天和力士之間的空隙，剛好能容一個人側(cè)身擠進去。門框上的磚縫里長滿了已經(jīng)干枯的苔蘚，苔色灰白，像一層極薄的骨灰敷在青磚表面。他把手電筒咬在嘴里，側(cè)身擠進假門。青磚擦過他的肩膀，磚面冰涼，但磚縫深處透出一股極淡的溫?zé)帷皇堑責(zé)?，是塔基深處被封了一千多年的那東西，還在呼吸。
塔身內(nèi)部是中空的，從底層一直空到塔頂。陳渡仰起頭，手電筒的光柱往上升，照出七層密檐的穹頂像一口倒扣的井，一層一層往深處收，收到最頂上只剩拳頭大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