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碧翠院。

“夫人，宮中內(nèi)侍來咱們府上宣旨了?！?一綠裙子的侍女恭立在門口稟告道。

周氏指尖一頓，筷箸撞在了碟邊，發(fā)出一聲極輕的磕響。

她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浮現(xiàn)出驚訝和一絲微不可察的緊張，隨即便起身。

一旁的丫鬟忙上前替她理衣角、撫褶皺。

周氏扶了扶頭上的簪子準(zhǔn)備去前院，臨出門卻忽然停了停，吩咐道：“去沉香院。讓裊丫頭此時便去前院候著。”

不消半炷香，周氏走到了前院。

傳旨太監(jiān)正坐在廳中喝茶。

周氏上前盈盈一禮：“見過貴人。妾身來遲，貴人莫怪?！?br>
傳旨太監(jiān)慢條斯理咽下茶水，拿過身旁放著的拂塵，站了起來，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客氣。

“沈夫人免禮。咱家今日奉皇后娘娘旨意——請聽諭?！?br>
周氏跪下，額頭貼地。

“貴嬪沈氏，秀婉和順。今念侍奉陛下得宜，特宣家人入宮覲見，以撫思念之情。”

宣畢，傳旨太監(jiān)客氣得很：“沈夫人，可還需帶上家中其他親眷？若無，這就隨咱家入宮覲見吧。”

周氏起身，微微一笑 ：“貴人，貴嬪娘**庶妹此時應(yīng)在門外候著。她思念姐姐，求允妾身今日帶她一同入宮。”

傳旨太監(jiān)眼皮一掀，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宮里這些年，他見得太多了。

要么嫡女在宮內(nèi)眼瞅著要失寵了，讓家里的庶姐妹進宮，由宮里的嫡女引薦給陛下，或是“碰巧”偶遇陛下。

要么便是——前頭進宮的是個庶女，先進宮探探路，若得了寵愛，自然要為嫡女鋪路。

好風(fēng)憑借力，送嫡女入青云。

可這沈貴嬪，自永熙二年入宮后就頗得陛下寵愛。

陛下一年不過才召幸十幾次，沈貴嬪能獨占其五。

如今風(fēng)頭正盛。

沈家這么急著送庶女，圖什么呢？

他把拂塵一收：“成。那就一道吧?！?br>
剛走出來，便見一位大約十五六歲的少女安靜地站在院子里。

身著丁香色襦裙，頭上插一支白玉蘭的簪子和幾支精致的珠花，兩顆瑩白的珍珠墜在耳朵下，一條淺紫色綢帶系在腰上，在微風(fēng)吹拂下輕輕飄著。

日頭照在身上，少女的容貌一覽無遺——眉色生得很清淡，厚重的眼皮稍稍遮住了一點瞳仁，鼻翼略有點寬，唇又薄又淡。

傳旨太監(jiān)心里嗤了一聲：這張臉，進宮也翻不起浪。

他收回視線，上了回宮的轎輦。

幾乎是同時，周氏和沈裊裊也坐進了自家的轎輦中。

車廂里。

甫一坐下, 周氏緩緩掀起眼皮，目光落在沈裊裊身上那件丁香色交領(lǐng)襦裙上。

那是她讓人送去沉香院的。

她記得這衣服剪裁是極得體的，可穿在這庶女身上，倒顯得她身姿頗為勻婷。

周氏心里暗啐：小狐媚子。

好好的一件衣服, 穿的像勾欄瓦院里的。

可她更清楚——狐媚也好，**也罷，重要的是, 她能替玉兒生。

自永熙二年那次小產(chǎn)后，玉兒就傷了身子，太醫(yī)話說得委婉，但府里都清楚她再難有子嗣了。

周氏日日都在為這事焦心。

選秀在即，新人一入宮，玉兒如今的風(fēng)光便會像薄冰一樣碎開。

所以，她和玉兒需要一把刀。

一把好握、好用、還能隨時折斷的刀。

府里這個是最合適的——容貌平凡，不至于搶了玉兒的風(fēng)頭；身段夠用，肚皮也許還爭氣；更重要的是，她的小娘林姨娘……被她死死捏在手里。

周氏在心里把結(jié)局都算好了, 只要她懷上, 生下龍子后，一碗藥了結(jié)就是 !

車廂角落里。

沈裊裊垂首安靜坐著。

她平時極少和嫡母在一個封閉的空間內(nèi)相處，心里本就泛著不自在。

此時她雖低著頭，卻能察覺到嫡母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她身體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可她這一縮，反倒引起了周氏的怒火。

周氏聲線驟冷: “收起你這副上不得臺面的樣子。嬤嬤這幾天白教你了不成？”

沈裊裊心口一跳，忙強撐著挺直身子。

周氏盯著她: “待會兒入宮，若行差踏錯被人恥笑——小心你和你小**皮子。”

“……”

沈裊裊指尖冰涼，嘴唇發(fā)白，卻只能小聲應(yīng)下：“裊裊知道了。”

轎輦外，宮墻漸近。

車輪碾過青石的聲響一下一下，她不知道自己進宮要見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會被推到誰面前。

沈裊只隱隱覺得：這一次進宮，不是“覲見”，是“上桌”。

而她，是那盤被端上去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