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鎮(zhèn)北王府福柔郡主的貼身侍女，名喚凝月。

十二歲那年被牙婆領進朱漆大門時，小姐剛滿八歲，正穿著一身藕荷色撒花軟緞裙站在雕花梨木屏風前，烏黑的發(fā)絲梳成雙丫髻垂在肩頭，鬢邊別著米粒大的珍珠流蘇。

那雙烏溜溜的杏眼像**晨露的小鹿，怯生生地從嬤嬤身后探出半張臉，打量著我們這群新來的侍女。

彼時我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洗得發(fā)白的袖口卷了三層，指甲縫里還沾著鄉(xiāng)下的泥垢，垂著頭盯著自己磨破的布鞋尖——這般金尊玉貴的人物，原是不該被我這樣的塵泥玷污了眼的。

廊下銅鶴香爐里飄出的龍涎香絲絲縷縷鉆進鼻腔，讓我想起青苔巷那株總也開不旺的臘梅。

我娘原是京城華樓最紅的舞姬，藝名"素心"，憑著一支《霓裳羽衣》名動京華，據(jù)說當年連圣上都曾為她駐足。

后來不知怎的被吏部尚書王青云收做外室，藏在青苔巷深處那座爬滿爬山虎的小院里。

我那爹是靠岳家的勢力才從七品小官爬到吏部尚書的位置，對主母向來言聽計從，每月只敢趁著夜色來小院兩三次。

九歲那年深秋，主母帶著家丁踹開院門時，我正蹲在井邊幫娘捶衣裳，皂角泡沫沾了滿手。

她穿著猩紅的緞面褙子，踩著我娘枯瘦的手罵"賤蹄子"，頭上金簪子劃破**臉頰，血珠子滴在青石板上，像極了院角那株被踩爛的秋海棠。

我爹就站在廊下，官帽歪斜著，孔雀補子上的金線被風吹得顫動，只反復念叨"都是這**勾引我"，連看都不敢看娘最后一眼。

那天我才懂得，這世道的女子，命如草芥，男人的承諾更是風中殘燭，一吹就滅。

尚書府的張嬤嬤是我娘從前在華樓的舊識，趁著夜色將昏迷的我從亂葬崗拖回來時，我后頸的傷口還在滲血。

她塞給我一貫沉甸甸的銅錢和半塊麥餅，粗糙的手掌擦過我凍裂的臉頰："丫頭，往城北走，找姓趙的農(nóng)戶。

"她把我送到趙家時，趙伯伯正蹲在門檻上編竹筐，枯黃的手指像老藤般蜷曲，竹篾在他膝頭堆成小山。

嬸娘系著靛藍圍裙從灶房出來，看見我就往屋里拉，灶上陶罐里咕嘟咕嘟煮著加了紅糖的米湯，熱氣氤氳里，我看見她眼角的皺紋都透著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