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透明人
方敏坐在工位的角落里，面前是一臺用了五年的電腦，屏幕上是一份寫了三天的會議紀要。她的手指搭在鍵盤上，半天沒動，光標在最后一個句號后面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催她。
辦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在忙。市場部的小劉在打電話，聲音大到整個樓層都能聽見。設計部的小陳在跟客戶視頻，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就連對面工位剛來兩周的實習生都在整理文件，忙得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只有方敏，坐在角落里，像一個被遺忘在貨架深處的舊商品，落滿了灰，沒人看見。
她在公司待了八年。八年，從二十六歲到三十四歲，從一個剛結婚的年輕女人變成了一個孩子的媽。她做過行政、做過后勤、做過數(shù)據(jù)錄入，現(xiàn)在掛了一個“綜合部主管”的頭銜，手下一個人都沒有，干的活跟八年前差不多:整理文件、寫會議紀要、訂機票酒店、幫領導報銷**。
不是她不想升職，是她不敢開口。方敏這個人，從小就不敢開口。上學的時候不敢舉手回答問題，上班的時候不敢跟領導提要求，結婚了不敢跟老公吵架，當媽了不敢對孩子發(fā)火。她的人生就像一杯溫水，不冷不熱，不咸不淡，不好不壞，但也沒人想喝。
“方敏，上周的報表你做了嗎？”部門經(jīng)理趙姐走過來，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臉上帶著那種“我很忙你別浪費我時間”的表情。
方敏趕緊說:“做了，馬上發(fā)你?！?br>趙姐“嗯”了一聲，轉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勢很拽，高跟鞋踩在地上噔噔噔的，像是在說“我很重要”。方敏看著她走遠，低下頭，打開郵箱，把上周五就做好的報表發(fā)了過去。
發(fā)完之后，她盯著屏幕發(fā)呆。報表上的數(shù)字她核對過三遍，沒有一個錯誤，但她還是擔心趙姐會覺得哪里有問題。這種擔心沒有來由，但她控制不了。她總覺得別人會挑她的毛病，總覺得她做得不夠好，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人站出來說“你不行”。
中午吃飯的時候，同事們?nèi)齼蓛傻厝窍碌氖程?。方敏從包里拿出一個飯盒，里面是她早上做的***，放了點青菜和火腿腸，是她兒子昨晚說想吃的那種。她一個人坐在工位上吃，不是因為不想跟同事一起，是沒人叫她。她在這個辦公室待了八年，換了四任領導，身邊的同事來來走走，沒有一個人跟她成為朋友。不是她不好相處，是她太安靜了，安靜到別人想不起她的存在。
她吃著***，翻著手機。兒子***的老師在群里發(fā)了幾張照片，是孩子們在做手工。她放大了照片，找了好一會兒，才在角落里找到兒子。他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團彩泥，低著頭，旁邊的小朋友都在笑，只有他沒笑。方敏看著那張照片，心里忽然揪了一下。兒子跟她一樣，也是角落里那個。
她給老師發(fā)了一條私信:“老師，我家程程今天在***開心嗎？”
老師很快回了:“挺好的，就是不太愛說話，不太跟小朋友玩?！?br>方敏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最后回了一句:“麻煩老師多關照一下，謝謝?！?br>她放下手機，把剩下的***吃完了。飯盒底上粘了幾粒米，她用勺子刮了刮，刮不下來，放棄了。把飯盒蓋上，放進包里，準備帶回家洗。
下午兩點，趙姐在群里發(fā)了一條消息:“全體注意，五分鐘后會議室開會。”方敏拿起筆記本和筆，跟著大家一起往會議室走。她走在最后面，進了會議室，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會議的內(nèi)容是關于公司下半年的發(fā)展規(guī)劃。老板在上面講，方敏在下面記，記了滿滿三頁紙。她記筆記的習慣是讀書時養(yǎng)成的，老師說什么她就記什么，一個字都不落下。但現(xiàn)在她記的這些內(nèi)容，沒有一條跟她有關。她只是一個記錄者，不是參與者。會議里討論的那些項目、那些方案、那些指標，沒有一個需要她來負責。她的任務就是把這些內(nèi)容整理成會議紀要，發(fā)給所有人，然后他們就忘了她。
“方敏，你記一下，下個月的客戶答謝會你負責訂場地?！壁w姐忽然點了她的名。
方敏趕緊說:“好的。”
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