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醒過來了？”
耳邊響起一道柔和卻又小心翼翼的女聲，像是怕驚擾了我。
“您昨夜又被噩夢困住了，一直縮在被窩里喊冷，是不是夢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費力撐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中的，是繡著纏枝海棠的帳頂，帳角懸著一只小巧的香囊，緩緩散出我極熟悉的安神白芷味道。
“阿杏？”
我遲疑著叫了一聲。
“奴婢在這呢?！?br>一張還有些稚氣的圓臉湊近，眼里全是揪心的擔憂。
“姑娘是要起身嗎？今日沈公子要來府上，和老爺商量您與他的成親日子……”
沈公子……沈知行。
我猛地坐起，心跳得幾乎要沖出胸腔，下意識抓住阿杏的手腕，聲音都發(fā)了抖。
“今天……到底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阿杏被我嚇得一愣，結結巴巴答道。
“隆平……隆平十二年，四月初三啊?！?br>隆平十二年，四月初三。
不是景安八年那場刺骨的臘月嚴冬。
我沒有死在國公府那片沖天的火海中，沒有被塌落的橫梁壓斷雙腿，在絕望里被煙火嗆得氣絕身亡。
我回來了。
回到了十七歲，所有悲劇尚未落幕之前。
我叫秦意，是京城戶部侍郎秦文禮唯一的女兒。
父親一心鉆研律例章程，不會逢迎拍馬，在官場里算個可有可無的清流人物。
也正因此，我們秦家在京中權貴圈子里，頂多算口碑還行，卻談不上顯赫。
我與鎮(zhèn)南國公府世子沈知行，自小就有指腹為婚的舊約。
這門親事，是兩家老一輩拍板的，當年人人都說門當戶對，是一樁人人稱羨的好姻緣。
上一世，我滿懷喜悅地等著嫁給沈知行。
他生得清俊出眾，騎射詩書樣樣拿得出手，是京城閨閣里無數(shù)姑**夢中郎君。
我也曾是那群姑娘中的一個，自以為嫁給他，就能換來一輩子的相守與歡喜。
可我錯了。
錯得一塌糊涂。
沈家，或者說沈知行，胃口太大了。
他們不肯只守著**國公這點威風，他們覬覦的，是權柄盡握的那一方天地。
而我，還有那一門不懂權場的秦家，就成了他攀登仕途的第一塊、也是最輕賤的一塊墊腳石。
成親后，他對我極盡體貼，話語周到，舉動溫和，讓我一度以為自己真是天下最被珍重的女人。
他會親手替我描眉，會在我發(fā)熱時徹夜守在床前，會記得我隨口提過的每一個小喜好。
他用這帶毒的蜜糖，把我牢牢圈在后宅，讓我對外面的風浪渾然不知。
直到一道“勾連外敵、通商納賄”的圣旨落下，秦家被抄沒滅門，我才像被人當頭澆醒。
父親被押入大理寺牢房，受盡夾棍鞭刑，最后在酷刑之下招了從未做過的罪。
秦家上下六十八口人，一日之間盡數(shù)伏法。
我像瘋了一樣去求他，跪在他跟前，把額頭磕得皮開血流。
“知行，你救救我爹，他是被冤枉的！秦家是清白的！”
他只是淡淡地看著我，那雙我曾視若珍寶的眼睛里，半點波瀾都沒有，只有一汪看不見底的冷水。
“阿意，事到如今，別再胡鬧了?！?br>他伸手扶起我，語氣依舊溫溫和和，卻讓我像被人丟進冰窟。
“你安心在府里呆著，你還是國公府的世子夫人，沒人會動你?！?br>那一刻，我徹底明白。
所謂的“勾連外敵”證據，不過是他與當今太子聯(lián)手布下的一盤局。
父親珍藏的一批西域舊賬冊，被說成與藩國私相授受的鐵證。
而那些賬冊，是我成親前，沈知行親自“托人尋得”當作壽禮送進秦家的。
何其可笑。
秦家的覆亡，替太子除掉了一個“不識時務”的清流門楣，也換來了沈知行對太子的死忠與兵權實柄。
他如愿以償。
踩著我秦家滿門的血，步步高升。
我被他圈在國公府里茍活。
眼睜睜看著他與我那城府極深的表姐顧婉柔形影不離，看著他們情意綿綿，慢慢架空了老國公的手。
顧婉柔是我舅舅家的女兒，自幼寄居在秦家，與我一起長大。
我待她如親妹，她卻背著我，與我的丈夫一道，把這張吞噬我所有的網織得密不透風。
原來，他們早就暗通款曲。
原來，被多出來的那一個，是我。
景安八年的冬天，太子**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