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陰縣的人都說，林守拙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活得像一截爛木頭。
別人挨罵會回嘴，他低頭。別人挨打會還手，他抱頭。別人被搶了錢會追出三條街，他站在原地，先看一眼搶匪跑的方向，再看一眼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家。小時候跟同村的孩子上山掏鳥窩，別人爬到樹梢上，他在樹下看；別人說山上有狼，他撒腿先跑，還把鞋跑丟了一只。十六歲那年，縣里兵災(zāi)，街上亂成一鍋粥，他縮在米缸后頭躲了整整兩天，出來時，整個西街都燒沒了，偏偏他毫發(fā)無傷。
有人罵他沒種，有人笑他命大。
林守拙都認(rèn)。
命大也行，沒種也行，反正活著就行。
**死得很早。不是病死，不是老死，是為了“講道理”死的。那年林守拙才八歲，村東王屠戶喝多了，帶人來搶他們家曬的谷子。林守拙的爹是個硬脾氣，擼起袖子站在院門口，說這是自家口糧，一粒都不能動。那一夜月亮很亮，照得那把剁骨刀也亮，林守拙隔著門縫，眼睜睜看見**被一刀砍翻，血順著門檻流進(jìn)來，像一條細(xì)細(xì)的紅蛇。
他娘抱著他，嘴唇都咬爛了，沒敢出聲。
后來他娘常說一句話，說得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jìn)了林守拙骨頭里。
“守拙，記著，面子是給活人看的。命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他記住了。
記得太牢，于是活成了槐陰縣第一慫包。
林家祖上原是小**，后來敗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座老宅，半垮不垮地立在城邊槐樹林后頭。老宅地下有個地窖，修得極深，磚縫里都抹過灰漿，暗井、通風(fēng)口、夾層儲糧槽一應(yīng)俱全。林守拙小時候最怕打雷，一聽雷聲就往地窖鉆。他娘罵他沒出息，罵著罵著，也會順手把兩壇腌菜、三袋干糧往里頭搬。
等他娘也病死后，這院子就徹底只剩他一個人了。
他沒什么出息，靠給糧鋪看倉、給人修補木桶、替喪家守夜混口飯吃。賺來的錢，大半都換成鹽、米、藥、火石和燈油，一點一點地往地窖里塞。鄰里見了，都笑他，說林守拙八成是想在地下給自己挖個棺材窩。
林守拙也跟著笑，笑得發(fā)虛。
誰知道呢。
也許真有一天，用得上。
那一天來得比誰想的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