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出租屋里最后一盞燈關掉時，房間一下子空了下來。
客廳中央堆著三個紙箱，膠帶封到一半，墻上的掛鐘剛摘下來，留下一圈淺色印子。陽臺上兩盆養(yǎng)廢的綠蘿垂著葉子，我懶得管，打算明天搬走時一并丟了。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一下，是二手平臺的提示。
有人拍下了那本《夜航西飛》。
這本書我掛得很隨便，封皮舊了，邊角有水漬，價格低得連郵費都懶得單算。原本只是想和其他舊書一起清掉，沒想到偏偏被人單獨拍了下來。
對方發(fā)來消息：
「當面交易，可以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回她：
「書挺舊的，郵寄更方便?！?br>過了半分鐘，她才回：
「我知道它舊?！?br>緊接著又是一句：
「我買的也不是新舊?！?br>我皺了皺眉，把那本書從紙箱最上面抽出來。隨手一翻，一張發(fā)黃的紙角從一百三十七頁和一百三十八頁之間露了出來。
我的手一下停住。
那是張火車票。
十年前的硬紙票，顏色已經(jīng)舊得發(fā)灰，邊緣起了毛。我甚至不用把它抽出來，也知道終點站寫的是什么。
那年夏天，站臺上的廣播壞了一半，女播音員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混著頭頂老風扇的嗡響，整座車站都像罩著一層洗不干凈的熱氣。她站在檢票口外，白色短袖被汗水貼在后背上，手里攥著的就是這張票。
我后來一直以為，那天的細節(jié)自己早忘了。
原來沒有。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買家。
「不方便的話，見一面也行?！?br>我盯著對話框，心里忽然升起一種說不清的煩躁。不是被人打擾的不耐煩，更像是有人隔著很多年，輕輕敲了一下我本來以為已經(jīng)封死的門。
我回她：
「你認識這本書以前的主人？」
過了一分鐘，對方回我：
「認識?！?br>我又問：
「你是誰？」
這次她沒有立刻回復。
我起身去廚房接了杯涼水。水龍頭剛擰開時先吐出一截發(fā)黃的水，沖了半天才漸漸轉(zhuǎn)清。廚房窗外正對著隔壁樓的背墻，一排空調(diào)外機在夜色里嗡嗡地轉(zhuǎn)，熱風一陣陣撲進來。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夏天也是這樣悶。
悶得人以為，只要離開這座城，往哪兒去都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