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死了------------------------------------------。，又猝不及防。，沒有瀕死之際走馬燈般回放的半生過往，沒有慈眉善目的引路老者，更沒有傳說中忘川河畔的奈何橋、能消弭前塵的孟婆湯。她只覺得渾身的重量驟然抽離，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將魂魄從那具被病痛折磨得千瘡百孔的軀殼里生生剝離，再輕飄飄地懸在了半空。，她便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tài)，站在了病床邊，親眼看著自己走向死亡。，穿白大褂的醫(yī)生們腳步匆匆，身影不斷從她半透明的靈魂體中穿過去，沒人察覺這個漂浮在半空的“異類”。所有人都圍著病床忙碌，心電監(jiān)護儀發(fā)出尖銳刺耳的警報聲，紅綠交錯的線條在屏幕上瘋狂跳動，最終拉成一條死寂的直線。護士推著除顫儀快步?jīng)_進來，白色的儀器泛著冷光，有人高聲喊著“準備腎上腺素加大電量”，嘈雜的聲音混著儀器的嗡鳴，填滿了整個病房。，只覺得荒誕又不真實。，是她，又仿佛不是她。，早在一次次化療中掉得**，連纖細的眉毛也消失不見，光禿禿的眉眼顯得格外怪異。臉頰深深凹陷，顴骨卻突兀地凸起，皮膚白得像一層薄紙，近乎透明，能清晰看見皮下青紫色的血管，像蜿蜒的小蛇盤踞在蒼白的肌膚上。整個人蜷縮在白色的被單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像一張被揉皺、揉爛后丟棄的廢紙，毫無生氣。，在這生死交界的時刻，柳如煙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居然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人沒有眉毛，真的丑得有點搞笑。，或許是死亡本身，遠沒有她想象中那般猙獰可怕。此刻的她，感受不到半分痛苦：沒有化療時那種從骨頭縫里鉆出來、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刺痛，沒有藥物副作用帶來的、惡心到膽汁都吐空的煎熬，沒有半夜被劇痛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的絕望，更沒有連呼吸都覺得費力的疲憊。，像一縷無根的羽毛，風一吹，似乎就要散入空氣里。，更不想走。，靈魂深處涌起一股近乎偏執(zhí)的不甘。她拼命想重新躺回那具身體里，哪怕它早已破敗不堪，哪怕它只能再支撐幾天、幾個小時，哪怕接下來依舊是無盡的病痛折磨。。，就還有盼頭；活著，就不算徹底輸了。
她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伸出半透明的手，想要觸碰自己的身體。
可手掌徑直穿過了身旁正在做胸外按壓的醫(yī)生，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來，像是把手伸進了寒冬臘月的冰水里，又像是握住了一團虛無的空氣。醫(yī)生毫無察覺，依舊專注地按壓著病床人的胸腔，額角的汗珠滾落，砸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柳如煙僵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掌，能透過手掌清晰看見對面墻壁上的淡藍色花紋。她終于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她死了，真的死了，再也回不去那具身體里了。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發(fā)出“哐當”一聲巨響，打破了病房里的緊繃與死寂。
一對中年夫妻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女人的頭發(fā)早已白了大半，鬢角的銀絲在燈光下格外刺眼，臉上布滿了縱橫的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眼白布滿血絲，顯然是已經(jīng)哭了許久。男人的狀態(tài)也好不到哪去，眼眶通紅，嘴唇控制不住地發(fā)抖，進門時腳步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雙手死死攥著，指節(jié)泛白，盡顯慌亂與無助。
“小煙！我的小煙?。　迸藫涞讲〈策?，一把抓住床上那只瘦骨嶙峋、毫無血色的手，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怎么就走了啊……媽還沒給你熬你愛喝的粥……你醒醒啊……”
后面跟著兩個身形挺拔的年輕男人，是柳如煙的大哥和二哥。大哥快步上前，扶住快要癱倒在地的母親，寬厚的手掌輕輕拍著母親的后背，平日里沉穩(wěn)的聲音此刻也止不住地發(fā)顫：“媽，別哭了，妹妹這是解脫了，她再也不用受病痛的苦了，再也不會疼了……”
二哥站在床邊，一言不發(fā)，只是紅著眼眶，死死盯著病床上的妹妹，喉結(jié)滾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一句話，只有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柳如煙漂浮在一旁，看著哭成一團的家人，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酸澀的鈍痛——哪怕成了靈魂體，這種情緒依舊清晰無比。她想走過去抱抱母親，想告訴她自己不疼了，想跟她說謝謝，謝謝他們十三年來從未真正放棄過她。
可她做不到。
她伸出手，想要拂去母親臉上的淚水，手掌卻徑直穿過了母親的身體，像穿過一團空氣，沒有任何觸感。母親的哭聲依舊凄厲，卻再也傳不進她的耳朵里，再也觸不到她的溫度。
柳如煙就這么沉默地站著，像一個局外人，看著屬于自己的離別鬧劇。
她從十五歲那年確診重病，就再也沒離開過醫(yī)院，到如今二十七歲，整整十三年。每周兩次的化療，是她十三年來雷打不動的日常，每一次化療，都像是在鬼門關(guān)走一遭，那種深入骨髓的痛苦，她熬了整整十三年。
剛開始生病的那幾年，爸媽每天都守在醫(yī)院，寸步不離，母親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營養(yǎng)餐，父親四處托人找最好的醫(yī)生，大哥二哥放學就往病房跑，給她帶零食、講學校的趣事，一家人圍著她，滿是焦灼與心疼。
可后來，日子一天天過去，病情反反復(fù)復(fù)，始終沒有好轉(zhuǎn)的跡象。他們來醫(yī)院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再后來，來了也只是默默坐一會兒，說幾句無關(guān)痛*的話，便匆匆離開。
柳如煙從來沒有怪過他們。
她太懂了，沒有人能對著一個注定沒***、注定走向死亡的人，保持十三年如一日的熱情與期盼。心疼會麻木，愛意會疲憊，希望會被絕望磨平，這是最真實的人之常情，她理解，也接受。
她甚至覺得慶幸，慶幸自己生在一個家境還算優(yōu)渥的家庭。如果不是父母有能力承擔高昂的治療費用，她恐怕連躺在病床上茍活十三年的資格都沒有。這十三年的醫(yī)藥費，早已是一筆天文數(shù)字，足夠在城里買好幾套寬敞的房子。
夠了，真的夠了。
這輩子，她被家人愛著，被好好照顧著，哪怕最終難逃一死，也不算白活。
柳如煙的魂魄越來越輕，一股無形的力量拽著她往上飄，天花板離她越來越近，白色的燈光刺得她眼睛發(fā)疼。她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身體不受控制地漂浮，不知道要飄向何方，是地府，是虛無，還是別的什么地方。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就此消散、徹底歸于沉寂時——
“靈魂檢測合格，符合綁定條件，正在綁定系統(tǒng)空間……”
一道冰冷、機械、毫無感情的聲音，驟然在她的靈魂深處炸響。
那聲音沒有絲毫溫度，像是冰冷的機器在讀取數(shù)據(jù)，平淡得近乎冷漠，卻又清晰無比，每一個字都狠狠砸進她的靈魂里，刻進她的意識中。
柳如煙渾身一震，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一股刺骨冰涼的能量便猛地涌入她的靈魂。
那感覺詭異又難受，像是有人往她的魂魄里灌進了一桶冰水，又像是寒冬臘月里赤腳踩在厚厚的雪地里，寒氣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竄遍四肢百骸，凍得她靈魂都在顫抖。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噤，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模糊，意識如同被潮水淹沒，一點點陷入黑暗。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柳如煙腦子里只剩下一個清晰又惶恐的念頭——
死了都不得安生嗎？我這是，連投胎的資格都沒有了？
黑暗徹底吞噬了她，漂浮的靈魂失去了所有感知，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與沉寂，籠罩著她的每一寸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