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拆遷公告貼出來的那天，柳棠在學校。
她是放學回來才看見的。大紅紙貼在巷口電線桿上，漿糊還沒干透，順著紙邊往下淌，像一道黏稠的眼淚。圍著看的人擠了三四層，隔壁王嬸子的嗓門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柳老三家宅基地最大，少說也得賠兩百萬！”
柳棠推著自行車從人群邊上繞過去。車筐里放著一沓試卷，最上面那張是**模擬卷，大題考的是《憲法》第十三條——公民的合法的**財產(chǎn)不受侵犯。她今天剛寫過的題，答案背得滾瓜爛熟。她當時在答題卡上寫“**依照法律規(guī)定保護公民的**財產(chǎn)權(quán)和繼承權(quán)”，寫完之后還檢查了一遍標點符號。
兩百不兩百萬的，她一個高三學生操不了那份心。但“**財產(chǎn)”四個字從腦子里跳出來的時候，她還是往電線桿上那張紅紙多看了一眼。
紅紙右下角蓋著拆遷辦的公章，圓圓的，紅紅的，像一只睜著的眼睛。
**張秀蘭在院子里晾衣服。老槐樹上拴著晾衣繩，白色的確良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帆。陽光穿過床單變得柔和了，落在張秀蘭臉上，把她眼角細細的紋路照得很清楚。她看見女兒進來，把濕淋淋的手往圍裙上擦了擦，壓著嗓子說：“棠棠，咱家要拆了?！?br>“知道了，巷口王嬸子拿大喇叭廣播呢?！绷陌衍囃：?，從書包里掏出模擬卷。**卷子放在最上面，第十三條的那道大題她得了滿分，老師在旁邊畫了一個紅色的勾，勾尾往上翹著，像老師在卷子上笑了一下。
張秀蘭湊過來，聲音更低了些：“聽**說，咱家這片按人頭算，戶口本上一個人補二十萬，房子另算?！?br>柳棠的筆尖在草稿紙上頓了一下。
一個人二十萬。
她們家戶口本上原本有三口人——她爸柳建國、**張秀蘭、她自己。三口人，六十萬。加上老宅子的房屋補償，一百多萬是有的。一百多萬在三線城市的城北，夠買兩套新房，還能剩下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再也不用冬天舍不得開暖氣，她爸那輛開了六年的***也可以換一換了。
“媽，”柳棠抬起頭，“咱家戶口本上有幾個人？”
張秀蘭愣了一下，手里還攥著一條濕床單。“三口啊，還能有誰？我跟**，還有你?！?br>柳棠沒再問了。她把**卷子翻過來，背面是最后一道大題——論述題，題目是“如何運用法律武器維護自身合法權(quán)益”。她還沒寫。老師說明天交。
她把卷子折好，夾進書里。老槐樹的影子從窗戶投進來，落在書頁上，把“法律武器”四個字遮住了半邊。
三天后。
柳建國從村委會回來的時候，表情有點古怪。他在門口換了鞋，鞋底在門墊上蹭了很久，蹭得比平時久。張秀蘭在廚房炒菜，油煙機嗡嗡響著，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又急又密。柳棠坐在客廳寫作業(yè)，面前攤著那張還沒寫完的**卷子——論述題空著，她在草稿紙上打了好幾遍提綱，都不滿意。
柳建國走進來，在餐桌邊坐下。他把戶口本往桌上一放，沒有翻開，手按在封面上。封皮卷了邊，是幾年前搬家時壓在箱子底下壓卷的。
“秀蘭?！彼辛艘宦?，聲音發(fā)虛。
張秀蘭關(guān)了火，從廚房走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星?！霸趺戳耍俊?br>柳建國把戶口本翻開，推到桌子中間。
張秀蘭低頭看了一眼。她沒說話?？曜訌乃掷锘氯?，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停在柳棠腳邊。
戶口本上，整整齊齊地印著五個人的名字。
除了原本的三口人，在柳建國那一頁底下，赫然多出了兩行——
周翠蘭。與戶主關(guān)系：母親。
周大勇。與戶主關(guān)系：外甥。
柳棠彎下腰，把筷子撿起來。她沒有遞給**，握在自己手里。筷子上沾了一點灰，她用拇指抹掉了。然后她抬起頭，看著她爸的臉。
柳建國的喉結(jié)在滾動。
“建國，”張秀蘭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得不像她，“周翠蘭是**。**死了三年了。她的死亡證明是我親手送到***的。你告訴我，死人是怎么把戶口遷回來的？”
“我、我也不知道啊……”柳建國額頭冒汗，汗珠從發(fā)際線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