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識詭------------------------------------------，天熱得像剛掀開的蒸籠蓋，吸一口都燙嗓子。，八月末伏，正是黑水市最熬人的時節(jié)。，一列開往省城的綠皮慢車緩緩停穩(wěn)。車上的人剛下完，張安軍便被后面的人群簇擁著，第一個擠上了車。，搶到了靠窗的硬座。三人長座，他剛一坐下，身邊便飄來一股濃烈的脂粉氣，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挨著他坐了下來。，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湊過來，坐在了她外側(cè)、靠著過道的位置。。女子燙著時興的**浪，妝容精致，嘴唇涂得鮮艷，最扎眼的是那鼓脹的**，把短袖衫撐得緊繃，隨著調(diào)整坐姿的動作，顫巍巍的，格外惹眼。，皮膚黝黑，顴骨很高，頭戴太陽帽，帽檐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眼睛。，看上去像一對情侶或是夫妻。，張安軍收回目光，看似隨意地把雙肩包抱在懷里，望向窗外擁擠的人群。可心底莫名泛起一絲異樣，卻說不上怪在哪里。，汗餿、腳臭和廉價香粉攪在一起，四處彌漫。即便靠著窗，他仍被熏得腦仁發(fā)脹。，窗外的風灌進來，才把渾濁的氣味吹散了些?！靶⌒值埽闳ツ睦?？” 女子主動搭話。，張安軍心里交織著離別與奔赴，不愿多聊，只淡淡回了句：“去省城。” 便轉(zhuǎn)頭望向窗外，不再作聲?！鞍パ剑媲?！我們也去省城！” 女子像是沒察覺他的冷淡，語氣輕快，“看你年紀不大，應該是去上學的吧？現(xiàn)在考大學可不容易，你真厲……”，張安軍卻始終望著窗外，連頭都沒偏一下。他看上去就像個木訥寡言的學生，對周遭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列車晃蕩著駛?cè)胍粋€小站，停了幾分鐘，再度啟動。車身驟然加速，猛地一顛，車廂里頓時響起幾聲低呼，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踉蹌了一下。
張安軍的胳膊忽然傳來一陣溫熱綿軟的觸壓?；蝿又?，緊挨著他的女子像是失了平衡，鼓脹的胸口結(jié)結(jié)實實蹭過了他的手臂。
那觸感轉(zhuǎn)瞬即逝，卻像烙鐵燙過皮膚一般，令他渾身一僵。
張安軍眉頭微蹙，悄悄收緊環(huán)抱背包的手臂，把身子縮得更緊，幾乎要貼到車廂壁上。他依舊望著窗外，面色平靜，眼底卻悄然掠過一絲銳光。
這一碰，看似無意，細想之下，卻半點不像失衡，反倒透著刻意。
就在這時，他聽見女子對著花襯衫男人低聲問：“老公，錢沒事吧？”
男人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壓著聲帶幾分責備：“沒事，在外面別提錢！”
短短兩句對話，戛然而止?？陕湓趶埌曹姸校瑓s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混沌的表象。
不對勁！
他幾乎在一瞬間就把所有疑點串在了一起。
旁邊這兩人，絕對不是夫妻。沒有哪個男人會讓自己的女人緊貼著陌生年輕男人坐，這是本能。
如果男人身上真帶了不少錢，他理應坐中間，那樣只需要防靠窗的人，而不是把外側(cè)暴露給人來人往的過道。
而且在火車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真正提防的人，絕不會輕易提 “錢”，就算擔心，也會用 “東西” 這類字眼代替。
女人那句話，明明可以壓得更低，卻剛好能讓他聽見，更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包括剛才用胸口蹭他胳膊，也是刻意。剛畢業(yè)的高中生，大多連女生的手都沒拉過，哪里受得了這個？換作別的同學，早就心猿意馬，警惕盡失。
單獨一個疑點，或許只是巧合?？蓭讉€疑點湊在一起，答案已經(jīng)擺在明面上：這對假鴛鴦，是沖他來的。
剛才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麻痹他、擾亂他，讓他放松警惕。
張安軍心里冷笑，臉上卻沒有半分變化。他知道綹竊最難定罪，關(guān)鍵就在抓不到現(xiàn)行；沒有當場拿住，就算抓到人也只能放。
他還不是**，做不了什么，只能維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呼吸平穩(wěn)，仿佛只是被旅途磨得沒了精神。可他全部的感官，都牢牢鎖在了那兩人身上。
又過了幾分鐘，女子忽然說：“好熱?！?br>她從挎包里拿出兩瓶帶著冰碴的冰鎮(zhèn)可樂，遞給男人一瓶，自己擰開喝了幾口。接著，像是剛注意到張安軍，又取出第三瓶，直接擰開瓶蓋，笑容親熱地遞過來：“給！冰鎮(zhèn)的可樂，涼快涼快！”
看到這一幕，張安軍瞬間明白了。他們不是綹竊，是****。
他擺了擺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謝謝，我正在吃中藥，不能碰涼的?！?br>女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才有些不自然地收回可樂，追問：“看你年紀輕輕，不像有病的樣子，怎么了？”
張安軍略一思忖，淡淡道：“胃不好。家里怕我吃不慣警專的食堂，特意給我開了幾副中藥?！?br>糾纏不休，實在煩人。他干脆點明身份，雖不是**，警校學生四個字，也足以讓這幫人心存忌憚。
說完，他掏出姑父淘汰下來的諾基亞手機，煞有介事地按了幾下，只在呼叫鍵上虛點一下。
等了幾秒，他對著電話開口：“姐，我上車了…… 嗯，五點多到。你今天就得把學費取出來，明天一早去警專報到，現(xiàn)取錢太麻煩…… 嗯…… 我中藥好像沒帶，你等我看看?！?br>他一邊歪頭夾住手機，一邊拉開背包拉鏈，把里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在小桌上，再慢條斯理地放回去，拉好拉鏈。
“看到了，沒帶中藥。你問咱媽都是什么藥，我在省城現(xiàn)抓吧。好，就這樣?！?br>掛了電話，他依舊把頭轉(zhuǎn)向窗外。
就在他翻包的間隙，女人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她和花襯衫男人飛快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站起身，準備離開。
張安軍剛松了口氣，心卻猛地一緊。他們這是要換目標。
身為立志從警的人，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受害。
正思索如何阻止，一名乘警從車廂后方巡視過來。那兩人正要擠進過道人群。張安軍當機立斷。
“**同志！”他突然站起身，抬高聲音喊道，指著那對男女：“這兩個人是小偷！”
整個車廂瞬間一靜，所有人的目光 “唰” 地集中過來。
那對男女臉上先是錯愕，隨即涌上被冤枉的憤怒。女人尖聲叫喊：“你說誰是小偷？瞎逼逼啥？我偷你啥了？”
乘警也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兩人身邊，目光來回掃視，隨即拿起對講機呼叫同事支援，才轉(zhuǎn)向張安軍：“怎么回事？你為什么說他們是小偷？有證據(jù)嗎？你被偷了？”
“對！證據(jù)呢？你是不是做夢當英雄?。?*，說誰是小偷？” 花襯衫男人臉色漲紅，指著張安軍大聲叫罵。
旁邊兩個原本看熱鬧的男旅客也跟著起哄：“就是！隨便說人是小偷，總得拿出證據(jù)吧。”
張安軍并不慌張。他剛要開口，一直安靜坐在斜對面的女生忽然站起身，嗓音清脆：“我也瞅他倆半天了，舉動確實不對勁。”
乘警轉(zhuǎn)頭看向她：“你是？”
“我是省警專的學生，這是我的學生證。” 女生從包里掏出學生證遞了過去。
她個子高挑，齊肩短發(fā)，眉眼間帶著一股英氣。張安軍看著她，有種莫名的親近感，卻一時不知這是為什么。
這時，列車廣播響起：“前方到站，清河店，停車兩分鐘。”
話音剛落，列車緩緩靠站，列車員 “咣當” 一聲拉開車門。
乘警隨意瞥了一眼學生證，正要說話，張安軍卻忽然開口：“我說錯了，他倆不是小偷……”
眾人一愣。
他緊接著道：“他們是結(jié)伙用****。證據(jù)就在那女人的包里，那瓶可樂，就是物證?！?br>話音未落，那對男女臉色驟變?；ㄒr衫男人猛地推開前面乘客，拽住女人，朝車門方向狂奔而去。
乘警立刻追上去，可過道里人擠人，寸步難行。等他好不容易擠到門口，兩人早已跳下車，迅速消失在出站口，蹤影全無。
乘警不能下車，只能扶著車門，眼睜睜看著他們逃走。
車廂里頓時議論紛紛，乘客看向張安軍和那名女生的目光里，滿是佩服與好奇。
乘警返回后，略一猶豫，目光掃過剛才幫腔的兩名旅客，又看了看張安軍和女生，低聲說：“你倆跟我來一下，換個位置坐?！?br>張安軍立刻明白。乘警是擔心這節(jié)車廂還有同伙，留下不安全。
他點了點頭，與女生對視一眼，拎起背包跟了上去。
乘警把他們帶到列車尾部的乘務員臥鋪車廂，安排了兩個鋪位：“你倆就在這兒休息會兒吧。到省城還有三個多小時，這兒清靜，也安全些，最好別亂跑?！?br>說完，他又盯著張安軍，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多注意安全?！?br>“明白！” 張安軍重重點頭。
乘警這才放心，轉(zhuǎn)身繼續(xù)巡視。
這節(jié)車廂是硬臥，除了休息的乘務員，幾乎沒什么乘客。比起硬座車廂，這里安靜太多，即便有人說話，聲音也很輕。
兩人都沒上鋪休息，不約而同地在邊凳上坐下，相視一笑。
車廂很靜，方才的喧囂早已被幾節(jié)車廂隔遠。偶爾有人經(jīng)過，腳步也放得極輕。
窗外群山連綿，一座座向后退去。午后陽光正烈，照在山體上，泛出一層干澀的光。
張安軍盯著窗外，眼神卻漸漸失了焦。
他想起五一前的那個課間。想起自己暈倒時，額頭磕在桌角的悶響。想起在醫(yī)院醒來后，腦子里多出來的那些東西。
那不是幻覺。那是另一個人完整的一生。
那個人叫唐俊成，活在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世界，只比他早出生一年。他當了十六年**，又辭職下海，用十九年打造出覆蓋全**的食品集團，最后死于意外墜機。
現(xiàn)在，那些記憶 —— 破案的敏銳、商戰(zhàn)的經(jīng)驗、成功的榮耀、深藏的遺憾…… 全都融進了張安軍的腦海里。
醫(yī)生說，是囊腫破了，囊液被吸收。只有張安軍自己知道，被一起吸收的，還有一個陌生人的整個人生。
他還是他，只是從那天起，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身體素質(zhì)暴漲，視力、耐力、爆發(fā)力都遠超從前。為人處世更加沉穩(wěn)圓滑，思維也比同齡人敏捷縝密得多。
就像剛才。那對男女的破綻，在別人眼里或許只是尋常，在他眼里卻一清二楚。
李琪先開口打破沉默：“原來你早就發(fā)現(xiàn)他倆不對勁了？我還一直捏著把汗呢?！?br>張安軍笑了笑：“一開始也沒察覺，是他們破綻太多?！?br>“哦？” 李琪來了興致，“都有啥破綻？跟我說說。”
張安軍便把自己觀察到的細節(jié)一一講出。李琪微微歪頭，一臉疑惑：“可這些舉動看著也沒啥大問題啊，你咋就認定是破綻？”
“那女的每一步，都是在給我下套。跟我扯閑篇、故意碰我、故意提‘錢’，都是為了讓我放松警惕，最后喝下那瓶加料的可樂?！?br>“那你怎么確定他們是****？” 李琪又問。
張安軍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你擰得開新買的可樂瓶蓋嗎？”
李琪愣了一下，下意識點頭：“能啊，就是有點費勁，偶爾也擰不開?！?br>“對，很費勁。” 張安軍點頭，“但你回憶一下，那個女人從包里拿出三瓶可樂。她自己那瓶，擰得有點吃力。唯獨遞給我那瓶，她擰得太輕松、太流暢了 —— 就像瓶蓋早就被松動過?！?br>李琪瞳孔微微一縮，瞬間反應過來：“是呀！我想起來了，她擰給你那瓶，幾乎沒用力！”
“而且，” 張安軍聲音壓得更低，帶上一絲冷意，“一個陌生女人，在火車上，不給自己男人擰瓶蓋，卻主動給陌生男人擰開 —— 你覺得正常嗎？”
李琪瞪大眼睛：“你是說，那瓶可樂早就被下過藥？”
“嗯。” 張安軍點頭。
“你這還沒進校門呢，” 李琪上下打量著他，眼里滿是驚訝，“怎么跟個老偵查員似的？這些都是從哪兒學的？”
“我干爸是**，” 張安軍答道，“家里有不少內(nèi)部刊物，登過很多實戰(zhàn)案例，我沒事總看?！?br>“那你又是怎么發(fā)現(xiàn)他倆不對勁的？” 張安軍反問。
“我坐他倆對面，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楚，” 李琪回憶道，“開始就覺得怪，倆人總偷偷互相使眼色，尤其是那個男的沖你努嘴，女的就拿出可樂讓你喝，還貼心幫你擰開，太有計劃性了?！?br>張安軍和他們并排坐，自然看不到這些。聽李琪一說，他更確定，這兩人算不上老手，連起碼的默契都缺。
兩人越聊越投機，后來竟發(fā)現(xiàn)還是老鄉(xiāng)。李琪這次提前返校，正是為了明天接待新生。張安軍順勢問了許多警專的規(guī)章**。
時間在交談中飛快流逝。
列車廣播再次響起 —— 省城到了。
從下火車開始，張安軍就總覺得不對勁，他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地觀察四周。
等兩人隨著人流走出檢票口，來到站前廣場，眼前一片熱鬧。幾所高校在廣場邊設(shè)了接站點，**高高掛起，高年級學生手臂系著紅袖標，舉著紙牌高聲喊：
“東師大的這邊！奉大的這邊！”
剛下車的新生三三兩兩聚攏過去，接站點很快圍了不少人。
張安軍顧不上男女之別，突然拉住李琪的手腕，快步走到廣場東側(cè)的旅游資源展示欄前，假意看展板，實則借著那塊蒙塵、有些扭曲的玻璃，不動聲色地掃視身后。
三十多米開外，火車上那兩個幫腔的男人，一左一右，相隔一段距離，像在等人似的站在人群邊緣。
他心頭一緊，卻沒回頭，也沒出聲，只拽著李琪往北走。
“你……” 李琪手腕被他扣著，剛要開口。
張安軍豎起食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路過北側(cè)的企業(yè)展板，他再次借白鋼板框的反光瞥了一眼。兩人依舊不遠不近，穩(wěn)穩(wěn)綴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