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風(fēng)像無數(shù)把淬了冰的細(xì)小刀子，刮過操場光禿禿的樹枝，發(fā)出嗚嗚的、令人牙酸的嗚咽。

林晚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毛邊的舊棉服，手指凍得通紅僵硬，幾乎握不住懷里抱著的畫夾。

畫夾邊緣的硬紙板被體溫捂出一點微弱的暖意，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她剛剛結(jié)束了美術(shù)社的額外練習(xí)，指導(dǎo)老師對她新畫的那幅向日葵贊不絕口，說那金黃的色彩里有一種蓬勃到快要燃燒起來的生命力。

生命力。

林晚的嘴角牽起一抹微弱的弧度。

她需要這種贊美，像一株瀕死的植物需要陽光。

高二的生活像一臺沉重的絞肉機，而她的畫筆，是唯一的救贖。

“林晚！”

一個清脆甜美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打破了短暫的寧靜。

林晚回頭，看到了張雅。

她穿著嶄新的、蓬松的白色羽絨服，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長發(fā)在寒風(fēng)中微微飄動，像畫報里走出來的模特，像一團移動的云朵，她是班里的文藝委員，是老師眼中的寵兒，是林晚曾經(jīng)……最羨慕也最想親近的朋友。

身邊站著李娜和王浩，臉上掛著相似的、不懷好意的笑。

“張雅?！?br>
林晚的腳步頓了一下，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沉甸甸地往下墜。

她本能地想轉(zhuǎn)身跑回?zé)艋鹜鞯慕虒W(xué)樓，那里有暖氣，有****喧鬧的人流，是安全的港*。

但張雅又招了招手，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快點呀！

磨蹭什么？

趕緊過來！”

“我就知道你還在畫室附近，”張雅快步走上來，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一股溫暖的香水味瞬間包裹了林晚，“你的向日葵畫得真好，我剛才都看到了。

對了，校慶的畫展，你準(zhǔn)備拿哪幅作品去參展？”

“還沒想好……”林晚小聲回答，被她挽著的手臂有些僵硬。

“我有個主意，”張雅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真誠的**，“器材室不是有個舊的畫架嗎？

雖然舊了點，但光線特別好，下午的太陽照進來，能畫出特別有層次感的光影。

我剛才路過，看到里面的景致絕了，特別適合你畫向日葵。

走，我?guī)闳タ纯?，就?dāng)是我提前為你的畫展找靈感了?！?br>
器材室？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那個地方在操場的最角落，是一棟獨立的平房，陰冷、偏僻，平時除了體育老師去拿籃球，幾乎沒人會去。

她本能地想拒絕。

“可是……天快黑了，而且那里好冷。”

她猶豫著說。

“哎呀，就一小會兒嘛！”

張雅撒嬌般地?fù)u著她的胳膊，“我保證，你看到那個場景一定會靈感爆發(fā)的！

為了藝術(shù)，犧牲一點點溫暖算什么？

再說，有我陪著你呢?！?br>
張雅的笑容太過燦爛，語氣太過熱切，讓林晚那句“我不想去”卡在了喉嚨里。

她總是不擅長拒絕別人，尤其是對張雅這樣“善意”的邀請。

或許，是自己想多了？

或許，張雅真的是想幫助她？

在張雅半推半就的拉扯下，林晚懷著一絲忐忑，跟著她走向了那棟孤零零的平房。

林晚咬了咬凍得發(fā)紫的下唇，懷里的畫夾仿佛有千斤重。

她想起張雅下午在教室里，當(dāng)著全班同學(xué)的面，笑容可掬地邀請她：“林晚，你畫畫那么好，放學(xué)后幫我個忙唄？

我妹妹學(xué)校要搞個畫展，我想請你參考一下器材室里那些靜物石膏像的結(jié)構(gòu)，順便幫我挑幾件有藝術(shù)感的器材當(dāng)**道具嘛，就一會兒！”

那笑容太真誠，語氣太理所當(dāng)然，拒絕的話像魚刺一樣卡在喉嚨里。

周圍同學(xué)投來的目光，有好奇，有漠然，也有幾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林晚最終只是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她一步步挪向器材室。

每一步都踩在凍得堅硬開裂的塑膠跑道上，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像是踩在薄冰上。

風(fēng)灌進她單薄的褲管，刺骨的寒意沿著小腿一路往上爬。

張雅靠在門框上，優(yōu)哉游哉地刷著手機，李娜和王浩則一左一右地堵在門口，像兩尊煞神。

“張雅…我…我晚上還要回去…” 林晚的聲音細(xì)若蚊蚋，幾乎被風(fēng)吹散。

“哎呀，知道知道，耽誤不了你回家吃飯?！?br>
張雅收起手機，親昵地挽住林晚的胳膊，那帶著昂貴香水味的暖意卻讓林晚渾身一僵，像被毒蛇纏上。

身后教學(xué)樓的燈光在暮色中顯得遙遠(yuǎn)而模糊。

器材室孤零零地立在操場邊緣，像一個沉默的、吞噬光線的巨獸。

器材室的門是老式的鐵皮門，漆皮剝落，露出底下銹跡斑斑的鐵。

張雅從口袋里拿出一串鑰匙，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卮蜷_了那把沉重的銅鎖。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股混合著塵土、霉菌和金屬銹蝕的陳腐氣味撲面而來。

“快進去，外面多冷啊?！?br>
她半推半搡，不由分說地將林晚帶進了器材室。

“砰！”

沉重的鐵門在身后猛地合攏，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門栓落下的聲音“咔噠”一聲，清脆得如同喪鐘敲響。

室內(nèi)瞬間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只有幾縷慘淡的、灰白色的光從高處的氣窗艱難地擠進來，勉強勾勒出堆積如山的雜物輪廓。

一股濃重的、混雜著鐵銹、塵土和舊橡膠的霉味撲面而來，嗆得林晚忍不住咳嗽起來。

“燈…燈在哪里？”

林晚的心跳得像擂鼓，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西肢。

她摸索著墻壁，指尖觸到的是粗糙冰冷的水泥和黏膩的灰塵。

室內(nèi)的光線昏暗得可怕。

夕陽最后的余暉從一扇高高的、布滿灰塵的窗戶里斜斜地**來，在空氣中切割出一條光路，無數(shù)塵埃在光路里翻滾飛舞，像一群無聲的幽靈。

房間里堆滿了各種體育器材，在昏暗中投射出各種奇形怪狀的影子。

“怎么樣？

是不是很有感覺？”

張雅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激起一絲回響。

林晚驚愕地回頭，只見王浩和李娜堵在了門口。

王浩是學(xué)校里有名的混混，身材高大，看人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不懷好意的侵略性。

李娜則是張雅的跟班，此刻正抱著手臂，臉上掛著看好戲的冷笑。

“張雅，你動作夠快的啊，這么就把小畫家給騙來了。”

王浩舔了舔嘴唇，目光像黏膩的蛇，在林晚單薄的身上游走。

林晚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凍結(jié)了。

她看向張雅，那個剛剛還笑容燦爛的女孩，此刻臉上的表情己經(jīng)變得冰冷而陌生，像一副精致的面具碎裂后露出的底色——純粹的惡意。

“張雅……你……”林晚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什么我？”

張雅好整以暇地抱起雙臂，后退一步，和門外的兩人站在一起，“林晚，你不是最會畫畫嗎？

你不是最清高嗎？

今天，我們就讓你好好‘體驗’一下生活，給你找點新的創(chuàng)作靈感。”

“砰！”

李娜猛地關(guān)上了鐵門，接著是鎖芯轉(zhuǎn)動的“咔嚓”聲，一聲，又一聲，每一聲都像釘子，釘進了林晚的棺材。

最后的余光被徹底隔絕。

黑暗和死寂瞬間吞噬了她。

“你們要干什么？

放我出去！”

林晚沖到門邊，用力地拍打著鐵門，手掌很快就被粗糙的銹跡磨破，但她感覺不到疼，只有從心底涌出的巨大恐懼。

“急什么？”

張雅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失去了剛才的甜膩，變得冰冷而尖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戲謔。

“好戲還沒開場呢。”

“啪嗒”一聲，刺眼的手電光束猛地打在林晚臉上，她下意識地抬手遮擋，眼睛被刺得生疼。

光束移開，照亮了張雅那張在強光下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李娜和王浩也打開了手機手電，三道晃動的光柱在堆積的體育器材間瘋狂掃射，投下幢幢鬼影。

跳馬、鞍馬、標(biāo)槍、實心球、散落的籃球和排球…所有東西都蒙著厚厚的灰塵，在慘白的光線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張雅…你要干什么？

讓我出去！”

林晚的聲音帶著哭腔，她轉(zhuǎn)身去拉那扇冰冷的鐵門，門把手像一塊寒冰凍結(jié)著她的手心，但那門紋絲不動，被外面死死地鎖住了。

“干什么？”

張雅夸張地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響。

“林晚，你不會真以為我請你來是畫畫吧？”

她踱步上前，用涂著鮮紅蔻丹的指尖，輕輕戳了戳林晚懷里緊緊抱著的畫夾。

“看看你，抱著這破本子當(dāng)寶貝！

真以為自己是天才畫家了？”

李娜和王浩也圍了上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惡意。

“就是，一個窮酸鬼，裝什么清高！”

李娜嗤笑一聲，猛地伸手，一把奪過林晚的畫夾。

“還給我！”

林晚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撲上去想搶回來。

王浩粗壯的胳膊一橫，輕易地?fù)踝×怂?，力道大得讓她踉蹌后退幾步，撞在一堆疊放的體操墊上。

“急什么？

讓雅姐好好欣賞欣賞你的大作！”

王浩獰笑著。

張雅慢條斯理地翻開畫夾。

一頁頁，全是林晚的心血。

細(xì)膩的線條勾勒出光影下的靜物，充滿生命力的速寫捕捉著校園里轉(zhuǎn)瞬即逝的瞬間，還有幾幅色彩沉郁的風(fēng)景，帶著超越年齡的憂郁。

張雅翻看的速度越來越快，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冷，最后，她停在了一頁上。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向日葵。

金**的花瓣努力地朝向光源，卻帶著一種枯萎的頹勢，**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向日葵？”

張雅的聲音像淬了毒，“呵，真惡心！

你也配畫向日葵？

一個見不得光的陰溝老鼠！”

她猛地將畫夾狠狠摔在地上！

紙張散落一地，像被撕碎的蝴蝶翅膀。

“你憑什么！”

林晚的眼淚終于決堤，混合著屈辱和憤怒，在冰冷的臉頰上劃出滾燙的痕跡。

她不顧一切地沖向張雅，只想把那個毀掉她珍寶的人推開。

“攔住她！”

張雅尖叫。

王浩像一堵墻一樣擋在前面，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林晚纖細(xì)的手腕，用力向后一擰。

劇痛讓林晚慘叫出聲，整個人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的體操墊上。

李娜則獰笑著，從旁邊一個積滿灰塵的塑料桶里，舀起一瓢渾濁冰冷的水。

“張雅！

求求你…放過我吧…” 林晚掙扎著，聲音因為恐懼和疼痛而破碎不堪。

“放過你？”

張雅俯下身，美麗的臉龐在手機手電的映照下顯得猙獰可怖，“林晚，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你什么？

就是你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還有你那點自以為是的才華！

憑什么老師總夸你？

憑什么畫畫比賽第一名總是你？

你這種窮鬼，只配爛在泥里！”

“嘩啦——！”

一整瓢刺骨的冰水，兜頭澆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不是冬日的冷，不是雪花的涼，而是一種瞬間穿透骨髓、凍結(jié)靈魂的、帶著死亡氣息的酷寒！

林晚的身體猛地彈動了一下，像被電擊中，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抽氣。

冰水瞬間浸透了她單薄的棉服，緊緊貼在皮膚上，然后貪婪地、瘋狂地吸走她身體里殘存的每一絲熱量。

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在墊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牙齒不受控制地瘋狂打顫，發(fā)出“咯咯咯咯”的密集聲響，連帶著整個身體都劇烈地顫抖起來，篩糠一般。

“感覺怎么樣？

冷嗎？”

張雅的聲音帶著一種**的愉悅，像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藝術(shù)品。

“這才剛開始呢！”

李娜又舀起一瓢水。

“不…不要…” 林晚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從冰封的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

她試圖蜷縮起身體，想保留一點可憐的溫度，但被王浩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嘩啦——！”

第二瓢冰水澆了下來。

這一次，首接潑在她的胸口。

那股寒意如同無數(shù)根冰針，瞬間刺入心臟！

林晚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肺部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無法吸入一絲空氣。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旋轉(zhuǎn)，張雅、李娜、王浩的臉扭曲成怪誕的符號。

意識像被凍住的河流，流速越來越慢。

“哈哈哈，看她的樣子！

像不像落水狗？”

李娜笑得前仰后合。

“繼續(xù)！

給她澆個透心涼！”

王浩的聲音里充滿了施虐的興奮。

冰水一次又一次地潑灑下來。

林晚的身體從劇烈的顫抖，慢慢變得僵硬、麻木。

皮膚先是刺痛，然后漸漸失去知覺，變成一種冰冷的、不屬于她的外殼。

牙齒不再打顫，因為連肌肉都失去了控制。

她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扔進冰窖的肉，正在從內(nèi)到外，一點點地凍結(jié)、石化。

意識漂浮起來，像一片脫離了枝頭的枯葉，在冰冷的、無邊的黑暗里打著旋。

“…裝死呢？”

張雅的聲音似乎很遠(yuǎn)，又像貼在耳邊，帶著一絲不耐煩。

她蹲下身，冰冷的手指捏住林晚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林晚的瞳孔己經(jīng)渙散，只能勉強看到張雅模糊的輪廓，像一團籠罩在黑暗中的、散發(fā)著惡意的霧氣。

她的嘴唇呈現(xiàn)出一種不祥的青紫色，微微張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真沒勁?！?br>
張雅松開手，厭惡地擦了擦手指。

“王浩，你過來?！?br>
“把她拖到角落去，別擋路?！?br>
張雅命令道，語氣里只有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冰冷。

王浩粗暴地抓住林晚纖細(xì)的手腕，像拖拽一個麻袋一樣，將她拖到了器材室最陰暗的角落，一堆廢棄的跳馬后面。

她的身體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拖行，發(fā)出沉悶的摩擦聲，散落的畫紙被踩踏、沾染上泥水和灰塵。

他手里拿著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臉上扭曲而興奮的笑。

那光像一把冰冷的手術(shù)刀，剖開她最后的尊嚴(yán)。

“別怕，”他蹲下身，低語著，呼吸噴在她凍僵的臉上，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煙味，“很快就好……拍下來，你就是我的了?！?br>
林晚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終于明白了他們真正的目的。

比寒冷更深的恐懼，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心臟。

她想掙扎，想尖叫，但她的身體己經(jīng)不聽使喚，喉嚨里只能發(fā)出“嗬嗬”的、像破風(fēng)箱一樣的聲音。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里炸開，比任何哭喊都更絕望。

意識在冰冷和劇痛中浮沉，像溺水者抓不住的稻草。

她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被隨意擺弄的破敗玩偶。

靈魂仿佛被抽離了身體，飄在半空中，冷漠地看著下方發(fā)生的一切。

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閃爍，像地獄的請柬。

王浩完事后，心滿意足地站起身，低頭看著手機里的“戰(zhàn)利品”，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看清楚了嗎？”

他湊到林晚耳邊，聲音帶著炫耀的沙啞，“這幾張藝術(shù)照，就是你的墓志銘。

敢說出去一個字，明天它就貼滿學(xué)校公告欄，讓**也看看她女兒多‘精彩有料’！”

“鑰匙給我?！?br>
張雅向李娜伸出手。

李娜從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解下那把沉甸甸的黃銅鑰匙遞過去。

張雅走到墻角一個不起眼的工具箱前，打開了它，從里面拿出一個沉重的、銹跡斑斑的U型鎖。

她走到器材室最里面一扇通往地下儲藏間的小鐵門前，那門低矮狹窄，像個洞口。

她拉開吱呀作響的門，里面是更深、更濃的黑暗，仿佛通往地獄的入口。

“把她弄進去?！?br>
張雅的聲音毫無波瀾。

王浩再次將林晚拖起來，毫不憐惜地扔進了那個狹小、散發(fā)著濃重霉味和土腥味的黑暗空間。

林晚的頭撞在冰冷的水泥臺階上，發(fā)出一聲悶響，但她的身體己經(jīng)沒有任何反應(yīng)，像一塊真正的冰塊。

“砰！”

小鐵門被重重關(guān)上。

緊接著，“咔噠！

咔噠！”

兩聲，是U型鎖穿過門扣、被鎖死的聲音。

整個世界徹底陷入了死寂。

只有林晚自己微弱到幾乎停止的呼吸聲，在狹小的黑暗空間里艱難地起伏。

時間失去了意義。

寒冷不再是外部的侵襲，而成了她存在的唯一形態(tài)。

意識像風(fēng)中殘燭，在無邊的黑暗和冰冷的死寂中搖曳，忽明忽滅。

一些破碎的畫面在凍結(jié)的思緒里閃現(xiàn)：母親在昏暗燈光下縫補衣服的背影，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陽光下操場上奔跑的身影…還有張雅那張帶著虛假笑容的臉…李娜的獰笑…王浩粗暴的手…冰水澆落的瞬間…一股微弱的、不甘的火苗，在即將熄滅的意識深處掙扎著亮了一下。

手機…手機還在口袋里…求救…母親…她用盡最后一絲殘存的、僅屬于靈魂的力量，試圖控制那具己經(jīng)完全不聽使喚的、冰凍的身體。

手指像被焊在口袋里，每一次挪動都伴隨著骨頭碎裂般的劇痛。

指甲在粗糙的棉布上刮擦，發(fā)出微不可聞的“沙沙”聲。

終于，那冰冷的、沾著泥水的手機滑落出來，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屏幕的光，在極致的黑暗中顯得如此微弱，卻像一顆遙遠(yuǎn)的星。

林晚的瞳孔艱難地聚焦，模糊的視野里，屏幕上的圖標(biāo)扭曲變形。

顫抖的手指，帶著無法控制的痙攣，一次次地點擊、滑過，卻總是偏離目標(biāo)。

汗水（或者說是融化的冰水）從額頭滲出，滴落在屏幕上，瞬間凝結(jié)成細(xì)小的冰珠。

終于，通訊錄被打開了。

那個置頂?shù)?、備注著“媽媽”的號碼，像黑夜里唯一的燈塔。

她用盡最后的力氣，顫抖著點開了信息界面。

屏幕的光映照著她青紫僵硬的臉，映照著那雙己經(jīng)失去焦距、卻固執(zhí)地盯著屏幕的眼睛。

手指在虛擬鍵盤上艱難地移動，每一個字母的輸入都像一次生命的燃燒。

“媽…”一個字。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許久，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我…”第二個字。

意識開始模糊，屏幕上的字跡在眼前**、旋轉(zhuǎn)。

“在…”第三個字。

黑暗像潮水般洶涌而來，即將淹沒最后一絲光亮。

“器…”第西個字。

身體里的最后一絲溫度似乎也被抽干，靈魂在冰冷的深淵里沉淪。

“材…”第五個字。

屏幕的光芒開始變得刺眼，又迅速黯淡下去。

“室…”第六個字。

手指徹底失去了知覺，像兩根冰棍，無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救…”第七個字。

視野里只剩下最后一點微弱的光斑，像風(fēng)中殘燭。

“我…”第八個字。

光斑熄滅了。

世界徹底歸于永恒的黑暗與冰冷。

手機屏幕的光，在輸入完最后一個字后，又頑強地亮了幾秒，然后緩緩地、徹底地暗了下去。

那條未發(fā)送的信息，靜靜地躺在編輯框里，帶著一個十七歲少女最后的、絕望的祈求，永遠(yuǎn)地沉寂在冰冷的黑暗中。

時間繼續(xù)流逝。

器材室里死寂一片。

角落里，那具被遺棄的身體，溫度在一點點地、不可逆轉(zhuǎn)地散失，最終與周圍的冰冷融為一體。

僵硬的手指旁邊，散落著幾頁被踩踏得不成樣子的畫紙。

其中一頁，正是那幅未完成的向日葵。

在極致的寒冷中，畫紙邊緣凝固的冰晶，像一層薄薄的、哀悼的白霜。

而畫上那朵努力朝向光明的向日葵，在昏暗的光線下，花瓣邊緣那一點未干的、被冰水暈開的赭石顏料，竟像一滴凝固的、永不干涸的血。

零下三度的死亡，無聲無息，只留下一個冰冷的謎題，和一朵在黑暗中凝固的、帶血的向日葵。

她太累了。

從高一被張雅盯上開始，這種日子就沒停過。

她們藏她的課本，在她抽屜里塞死老鼠，在走廊里故意撞倒她，還到處說她“爸媽離婚沒人要偷同學(xué)的錢買顏料”。

她告訴過班主任，可班主任只是皺著眉說她試過告訴老師，結(jié)果老師只是讓她“別跟同學(xué)斤斤計較”，還說“張雅同學(xué)家境好，性格活潑，不會故意欺負(fù)人”；她告訴過保安，保安說“沒證據(jù)的事，我們管不了”。

原來真的沒人會來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