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沉重而急促的砸門聲，像是催命的鼓點，將蘇夜從冰冷的地鋪上驚醒。

天還沒亮，晨曦微弱的光透過老舊木門上的縫隙，在滿是灰塵的空氣中割出幾道光路。

“蘇夜！

開門！

別躲在里面裝死！”

門外傳來粗糲的吼聲，伴隨著“砰”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狠狠踹了一腳。

門板上那塊本就斑駁的紅漆，又掉下來一小塊。

蘇夜心臟一緊，抓著身上薄薄的毛毯坐了起來，眼神里滿是疲憊和無助。

又是他們。

豹哥，城南這片有名的放貸人，也是她現(xiàn)在最大的債主。

“知道你在里面！

趕緊給老子滾出來！

今天再拿不出錢，你這破店就歸我了！”

門外的叫囂還在繼續(xù)。

蘇夜深吸一口氣，空氣里彌漫著舊木頭和灰塵混合的、獨屬于這家“溯古齋”的味道。

這是爺爺留給她唯一的遺產(chǎn)。

以及，三百萬的巨額債務(wù)。

爺爺是在半年前突然心梗去世的，走得倉促，什么都沒來得及交代。

蘇夜處理完后事，還沒從悲痛中緩過來，一沓沓催債單就像雪片一樣飛了進(jìn)來。

她這才知道，一向慈祥溫和的爺爺，不知為何竟欠下了如此龐大的債務(wù)。

她試過變賣店里的“古董”，可那些被爺爺視若珍寶的瓶瓶罐罐，在真正的行家眼里，一文不值。

“全是開門假的老物件，小姑娘，你爺爺這是被人坑了啊?！?br>
古玩市場的老掌柜搖著頭，滿臉同情。

蘇夜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

她只能靠打零工勉強糊口，每天的收入對于三百萬的巨債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最后給你三分鐘！

再不開門，我們就自己‘請’自己進(jìn)來了！”

豹哥的聲音充滿了不耐煩。

蘇夜知道，他們說得出，就做得到。

她咬了咬牙，從地鋪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門后。

“別砸了，我開?！?br>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門外的聲音停了下來。

蘇夜拉開門栓，刺眼的晨光讓她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

門口站著三個男人，為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一條粗大的金鏈子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暈，正是豹哥。

他身旁兩個小弟，一臉橫肉，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著蘇夜和她身后的店鋪。

“喲，終于舍得出來了？”

豹哥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錢呢？”

蘇夜垂下眼簾，“豹哥，再寬限我?guī)滋臁瓗滋欤?br>
我給了你多少天了？”

豹哥臉色一沉，“蘇夜，我不是做慈善的。

****，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今天要是再沒錢，這店，我就收了。

抵債！”

蘇夜猛地抬頭，“不行！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你們不能動！”

“嘿，小丫頭片子還挺橫。”

豹哥冷笑一聲，“那就拿錢來。

三百萬，一分不能少?！?br>
三百萬……這個數(shù)字像一座大山，壓得蘇夜喘不過氣。

她絕望地環(huán)顧著店內(nèi)。

昏暗，雜亂，充滿了腐朽的氣息。

貨架上東倒西歪地擺著各種她看不懂的“古董”，地上也堆滿了雜物。

一只肥碩的老鼠從角落里竄過，發(fā)出“吱”的一聲尖叫，拖著什么東西消失在陰影里。

蘇夜的目光隨著老鼠移動，忽然，她看到墻角一個積滿灰塵的硯臺。

那是店里最不起眼的東西之一，黑不溜秋，造型古樸，甚至還有一道裂紋。

就在這時，那只老鼠又探出頭來，似乎想把那個硯臺也拖回洞里。

一股無名火從蘇夜心底竄起。

被債主逼上門，被外人嘲笑，現(xiàn)在連一只老鼠都敢欺負(fù)到她頭上！

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沖過去抄起那個冰冷的硯臺，就想朝老鼠砸過去。

就在她的手握住硯臺的一瞬間。

“嗡——”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蘇夜眼前一黑，耳邊響起尖銳的蜂鳴。

她感覺雙眼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刺痛，像是被無數(shù)根**著。

“??！”

她忍不住痛呼出聲，手中的硯臺也脫手掉在了地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搞什么鬼？”

豹哥皺起了眉頭。

蘇夜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縫間有溫?zé)岬囊后w流出。

血？

不，是眼淚。

被劇痛逼出來的生理鹽水。

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

幾秒鐘后，那股**般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感，仿佛有什么東西在修復(fù)她刺痛的眼球。

她緩緩放下手，顫抖著睜開眼睛。

世界，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她面前的空氣中，似乎漂浮著無數(shù)塵埃大小的、淡金色的光點，像夏夜的螢火蟲。

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地上那個黑色的硯臺上。

下一秒，一個匪夷所思的畫面，沖進(jìn)了她的腦海。

那是一個古色古香的書房，窗外竹影搖曳。

一位身穿清代官服、面容清瘦的老者，正坐于案前。

他手持狼毫，神情專注，筆尖飽蘸墨汁，在那方她剛剛握過的硯臺上輕輕研磨。

她能“看”到墨汁在硯臺中旋轉(zhuǎn)的軌跡，能“聽”到毛筆與宣紙摩擦?xí)r發(fā)出的沙沙聲，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那股清雅的墨香。

老者似乎在為什么事煩心，他寫下幾行字，又長嘆一口氣，將它們劃掉。

“閱微草堂……何以為繼……”一聲悠長的嘆息，跨越了數(shù)百年的時光，清晰地回響在蘇夜的腦海里。

畫面戛然而止。

蘇夜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濕。

她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硯臺，腦子里只有一個名字。

閱微草堂。

紀(jì)昀，紀(jì)曉嵐。

這……這是紀(jì)曉嵐用過的硯臺？！

“喂！

你到底行不行??？

裝神弄鬼的！”

豹哥不耐煩的聲音將蘇夜從震驚中拉回現(xiàn)實。

她抬起頭，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驚人。

她沒有回答豹哥，而是踉蹌著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那方硯臺。

入手冰涼溫潤，和剛才的感覺截然不同。

硯臺上的灰塵己經(jīng)被蹭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細(xì)膩如肌膚的石質(zhì)。

那道裂紋，在蘇夜眼中，也仿佛變成了一條蜿蜒的山脈。

“閱微草堂……”她喃喃自語。

“什么草堂？

我看你是睡糊涂了！”

豹哥身旁的小弟嘲笑道，“趕緊拿錢，不然我們可要自己動手搬東西了?！?br>
蘇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剛才的畫面太過真實，真實到讓她無法懷疑。

那不是幻覺。

她的眼睛，似乎發(fā)生了某種未知的變化。

她能“看”到這方硯臺的過去。

如果這是真的……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瘋狂滋生。

這家店里，那些被所有人認(rèn)定為假貨的“古董”，難道……她壓下心中的狂喜和激動，抬頭看向豹哥，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恐懼和退縮。

“豹哥，這店，你們不能收。”

“哈？”

豹哥像是聽到了*****，“不收？

你拿什么還錢？”

蘇夜舉起手中的硯臺，一字一句地說道：“用它?！?br>
豹哥和他的兩個小弟同時愣住了，隨即爆發(fā)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用這塊破石頭？

蘇夜，你是不是窮瘋了？

這玩意兒扔大街上都沒人撿！”

“就是，上面還有條裂縫呢！

送給我我都嫌占地方！”

面對三人的嘲諷，蘇夜異常平靜。

她用袖子，輕輕擦拭著硯臺表面的塵土。

隨著灰塵被拂去，硯臺的真容一點點顯露出來。

它通體色澤青黑，質(zhì)地堅實細(xì)膩。

硯臺的邊緣，雕刻著連綿起伏的山巒，層層疊疊，刀法古拙，意境悠遠(yuǎn)。

而最奇特的，是硯臺的背面。

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字。

“這是……澄泥硯？”

豹哥的笑聲停住了，他混跡市場多年，多少也有些眼力。

澄泥硯，與端硯、歙硯、洮硯并稱“西大名硯”，以質(zhì)地堅硬耐磨，發(fā)墨快而不損筆毫著稱。

“這雕工，看起來有點年頭啊?！?br>
豹哥湊近了些，瞇著眼睛想看清上面的字。

蘇夜將硯臺翻了過來，指著背面的刻字，淡淡道：“這里刻的是《心經(jīng)》。”

“《心經(jīng)》？”

豹哥愣了愣，“刻《心經(jīng)》的硯臺多了去了，不稀奇。”

“但落款是‘石庵’的，就不多了?！?br>
蘇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jìn)每一個人耳朵里。

石庵！

豹哥的瞳孔猛地一縮。

石庵，是清代書法大家劉墉的號！

劉墉，人稱“濃墨**”，與紀(jì)曉嵐、**同朝為官，其書法造詣極高，是無數(shù)收藏家追捧的對象。

“這……這不可能！”

豹哥失聲道，“劉墉的真跡，怎么可能在你這破店里？”

“信不信由你。”

蘇夜的底氣越來越足，腦海中那段“歷史”給了她無窮的信心，“這方硯臺，是紀(jì)曉嵐大學(xué)士的舊物，后贈予劉墉。

劉墉得此佳硯，愛不釋手，親手在其上雕琢了九十九座山峰，并刻下《心經(jīng)》，取名為‘九十九峰硯’?！?br>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仿佛不是在敘述，而是在陳述一個親眼所見的事實。

那種篤定的語氣，讓豹哥都有些發(fā)懵。

“你……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蘇夜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我爺爺告訴我的。”

她只能暫時把一切都推到己經(jīng)過世的爺爺身上。

豹哥死死地盯著那方硯臺，眼神里充滿了貪婪和懷疑。

如果這是真的，那這方硯臺的價值……別說三百萬，后面再加個零都打不?。?br>
可如果這是假的，是這丫頭片子編出來唬人的……“口說無憑！”

豹哥咬牙道，“誰知道你是不是在胡說八道！”

“是不是胡說，找個懂行的人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蘇夜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懼，“琉璃廠的錢百川，錢老板，你應(yīng)該認(rèn)識吧？

他是這一帶有名的‘高眼’，我們請他來掌掌眼，如何？”

錢百川！

聽到這個名字，豹哥的臉色微微一變。

錢百川是琉璃廠“多寶閣”的老板，出了名的眼光毒辣，為人精明。

他說是真的，那八九不離十。

但豹哥心里也打起了小算盤。

錢百川和他有些交情，要是讓他來，說不定能合伙把這硯臺低價騙到手。

“好！”

豹哥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就請錢老板！

不過，要是這東西是假的，蘇夜，你今天可就沒那么好運了！”

“一言為定?！?br>
蘇夜平靜地回答。

她知道錢百川是什么樣的人，爺爺在世時，就沒少被他坑騙。

但現(xiàn)在，她不怕。

因為她握著的，是真正的“證據(jù)”。

豹哥一個電話打了過去。

不到二十分鐘，一輛黑色的奧迪A6就停在了“溯古齋”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中式盤扣褂子，戴著金絲眼鏡，手里盤著一對文玩核桃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他看起來斯斯文文，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商人的精明和傲氣。

此人正是“多寶閣”的老板，錢百川。

“豹子，大清早的把我叫過來，有什么大寶貝?。俊?br>
錢百川一進(jìn)門，就嫌棄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這里的空氣有多污濁。

他的目光在雜亂的店鋪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蘇夜身上，眼神里帶著一絲輕蔑。

“錢老板，您來了。”

豹哥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迎了上去，“是蘇家這丫頭，說她這有件寶貝，能抵三百萬的債。

我眼拙，看不準(zhǔn)，這不就得請您這位大神來給瞧瞧嘛?！?br>
錢百川的目光這才轉(zhuǎn)向豹哥，又落到蘇夜手中的硯臺上。

“哦？”

他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慢悠悠地踱了過來，“蘇老頭的孫女啊。

你爺爺剛走，你就開始變賣家產(chǎn)了？”

話里帶著刺，讓蘇夜的眉頭微微一皺。

“錢老板，我爺爺?shù)暮笫?，不勞您費心?！?br>
蘇夜不卑不亢地回道，“還請您幫忙看看這方硯臺的真?zhèn)巍！?br>
“脾氣還不小?！?br>
錢百川冷哼一聲，從懷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又拿出一個高倍放大鏡。

“拿來我看看。”

他朝蘇夜伸出手。

蘇夜將硯臺遞了過去。

錢百川接過硯臺，先是掂了掂分量，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澄泥硯，沒錯。”

他點了點頭，算是初步認(rèn)可。

接著，他打開放大鏡，湊到硯臺邊緣，仔細(xì)觀察那些山峰的雕工。

“刀法看著倒也利落，有點清中期的風(fēng)格。”

他一邊看，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評價著。

豹哥在一旁緊張地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蘇夜則靜靜地站著，心中卻在冷笑。

她知道錢百川在想什么。

就算看出這是真品，他也會想方設(shè)法地壓價，甚至說成是贗品，然后用極低的價格騙到手。

這是他慣用的伎倆。

果然，錢百川的眉頭很快就皺了起來。

“可惜了，可惜了。”

他連連搖頭，將硯臺翻了過來，指著那道裂紋，“這道沖，太致命了。

一方硯臺，最忌有裂。

這一裂，價值就去了九成啊?！?br>
豹哥一聽，心涼了半截。

“錢老板，您的意思是……仿品?！?br>
錢百川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

他摘下手套，將硯臺隨手往旁邊的桌子上一放，發(fā)出一聲刺耳的碰撞聲。

“仿的還是劉墉的‘九十九峰硯’，膽子不小。

可惜，畫虎不成反類犬。

這雕工看似精細(xì)，實則匠氣十足，毫無‘石庵’書法的神韻。

還有這《心經(jīng)》的刻字，筆畫漂浮，毫無力道。

小姑娘，這東西也就是個不錯的工藝品，值個三五千塊錢，頂天了?！?br>
三五千？

豹哥的臉?biāo)查g黑了下來，惡狠狠地瞪向蘇夜。

“蘇夜！

你敢耍我！”

蘇夜卻笑了。

她就知道會是這樣。

“錢老板?！?br>
她上前一步，重新拿起那方硯臺，目光灼灼地看著錢百川，“您剛才，好像看漏了一處地方?！?br>
“哦？”

錢百川推了推金絲眼鏡，一副“我看你能說出什么花來”的表情。

蘇夜將硯臺的側(cè)面轉(zhuǎn)向他，指著其中一座不起眼的山峰。

“您再仔細(xì)看看這里。”

那座山峰的雕刻，與其他山峰并無二致。

錢百川嗤笑一聲，“故弄玄虛?！?br>
他嘴上這么說，卻還是不情不愿地重新拿起放大鏡湊了過去。

這一看，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只見在那座山峰的背面，一個極其隱蔽的凹槽里，竟然藏著一個比米粒還要小的字。

那個字，不是刻上去的，倒像是天然形成的石紋，若不仔細(xì)到極點，根本無從發(fā)現(xiàn)。

那是一個“昀”字。

紀(jì)昀的“昀”！

錢百川的心臟猛地一跳，握著放大鏡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這是紀(jì)曉嵐留下的暗記！

行內(nèi)皆知，紀(jì)曉嵐性情詼諧，喜歡在自己的愛物上留下一些獨特的、不易察覺的記號，作為防偽的標(biāo)志。

這個“昀”字，就是鐵證！

這方硯臺，是真的！

一個驚人的念頭在錢百川腦中炸開。

發(fā)財了！

這絕對是國寶級的重器！

價值連城！

他瞬間就做出了決定。

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這方硯臺弄到手！

他抬起頭，臉上的震驚己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重的不屑。

“一個字而己，說明不了什么?！?br>
他故作鎮(zhèn)定地說道，“現(xiàn)在的仿造技術(shù)，什么細(xì)節(jié)做不出來？

小姑娘，我言盡于此，這東西就是個仿品。

豹子，你要是想要，我給你五千，你拿去吧?！?br>
他這是想首接從豹哥手里把所有權(quán)買斷。

豹哥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正要點頭。

蘇夜卻再次開口了，聲音清冷，帶著一絲嘲諷。

“錢老板，您這么急著下定論，是不是也怕看走了眼，將來在行里落個‘瞎眼’的名聲？”

“你說什么？！”

錢百川臉色一沉。

“我說，”蘇夜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這方硯，不僅是真的，而且，它還有一個秘密，一個只有真正的藏家才知道的秘密?！?br>
“這道裂紋，并非瑕疵?！?br>
蘇夜的手指，輕輕撫過硯臺上的那道“沖”。

“此硯名為‘九十九峰’，但劉墉當(dāng)年雕刻之時，實則刻了一百座山。

這第一百座峰，就是這道裂紋?！?br>
“此裂，名為‘一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