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赤地千里
山河鑄鼎
元至正十二年（1352年）春，濠州鐘離縣太平鄉(xiāng)。
本該是麥苗青青的時節(jié)，大地卻裂開了一張張干渴的嘴。
田壟間的裂縫能塞進(jìn)孩童的拳頭，像一道道黑色的傷疤，蜿蜒著爬向遠(yuǎn)方光禿禿的山丘。
天空是那種病態(tài)的灰**，太陽懸在當(dāng)中，白晃晃的，沒有溫度，卻吸干了土地最后一絲水汽。
十七歲的朱重八拄著一根剝了皮的樹枝，站在自家那三畝薄田的地頭。
他瘦高的身子微微佝僂著，破舊單衣下凸起的肩胛骨像要刺穿布料。
他己經(jīng)在這里站了半個時辰，眼睛死死盯著龜裂的土壤，仿佛要用目光從那裂縫里挖出點綠色來。
沒有。
什么都沒有。
去年秋后種下的麥種，大部分根本沒發(fā)芽。
僥幸鉆出點黃弱苗尖的，也在去冬今春持續(xù)的干旱里枯死了。
田里只剩下一些萎蔫的、灰撲撲的雜草，風(fēng)一吹，發(fā)出簌簌的、絕望的響聲。
“重八，別看了?！?br>
身后傳來父親朱五西沙啞的聲音，“再看，也看不出糧食來?！?br>
朱重八轉(zhuǎn)過身。
父親更瘦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手里拎著半籃子剛挖來的野菜。
那野菜也瘦小枯干，蔫頭耷腦，籃底還沾著些灰白的泥土——那是父親在干涸的河床底下，刨開表層硬土，從深處勉強(qiáng)翻出的一點濕土里找到的。
“爹，”朱重八的聲音干澀，“劉財主家的管事今天又來了，催秋糧的租子。”
朱五西的身子晃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拎著籃子的手攥得更緊，指節(jié)發(fā)白。
他們朱家是劉德劉財主的佃戶，租種這三百薄地。
去年收成本就不好，繳完租子，剩下的糧食摻著野菜糠麩，才勉強(qiáng)讓全家熬過了年關(guān)。
原指望今年老天開眼，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光景。
“他說……說要是夏收交不上，就要收地?！?br>
朱重八補(bǔ)充了一句，聲音低了下去。
“收地？”
朱五西終于開口，聲音里透著麻木的疲憊，“收就收吧。
這地……種不出東西，拿著也是個死?！?br>
話雖這么說，父子倆心里都清楚，沒了地，一家人就真的連最后一點指望都沒了。
朱五西給財主當(dāng)了半輩子佃戶，除了種地，不會別的營生。
老大朱重西、老二朱重六年前去了外地找活路，至今音訊全無。
老三朱重七前年染了時疫，沒挺過來。
如今家里只剩下朱五西夫婦、小兒子朱重八，以及己經(jīng)出嫁但常因夫家同樣艱難而回來幫忙的大女兒和兩個小外孫。
“回去吧，”朱五西嘆了口氣，“**和你姐還在等這些野菜下鍋。”
所謂的鍋，其實是一個缺了口的陶罐。
家里的鐵鍋早在前年換糧時當(dāng)了。
灶是土坯壘的，冷冰冰的，己經(jīng)好些天沒正經(jīng)生過火。
煮野菜只需要幾根柴禾，燒點水燙熟就行——鹽是珍貴的，油更是想都不敢想。
回家的路不長，卻走得格外沉重。
沿途經(jīng)過的田地，景象大同小異。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同樣在田里茫然張望或低頭挖野菜的鄉(xiāng)鄰，彼此眼神碰一下，便迅速移開，那里面除了絕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饑餓像一頭無形的猛獸，盤踞在每個人心頭，也悄悄侵蝕著鄉(xiāng)里間往日的情分。
朱家住的是一間低矮的茅草屋，墻壁是夯土壘的，裂了好幾道縫，用泥巴糊著。
屋頂?shù)拿┎荻嗄晡磽Q，枯黃稀疏，遮不住所有的風(fēng)雨——雖然己經(jīng)很久沒下雨了。
母親陳氏正在屋門口，就著昏暗的天光縫補(bǔ)一件千瘡百孔的舊衣。
她手指粗糲，動作卻穩(wěn)當(dāng)。
大女兒朱氏（村里習(xí)慣叫她朱大姐）蹲在旁邊，用一把鈍刀小心地削著幾塊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樹根，試圖把外面干硬的部分去掉，露出里面或許還能嚼動的芯。
看到父子倆回來，陳氏抬起頭，露出一絲勉強(qiáng)的笑容：“回來了？
挖到點啥？”
朱五西把籃子遞過去。
陳氏看了看，沒說什么，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接過籃子開始挑揀。
野菜太少，不夠一大家人吃。
“重八，去村頭井里看看，能不能舀點水?！?br>
陳氏吩咐。
朱重八應(yīng)了一聲，拿起屋里僅有的兩個破木桶之一，往外走。
村頭那口老井，原本水源充沛，是方圓幾里內(nèi)重要的水源。
可今年開春以來，水位就不斷下降，如今井繩要放到快見底，才能勉強(qiáng)打上小半桶渾濁的泥水。
每天井邊都排著長隊，為了一點水，爭吵甚至扭打時有發(fā)生。
果然，還沒走到井邊，就聽到嘈雜的哭罵聲。
兩個婦人正在爭奪一只木桶里濺出來的些許渾水，旁邊圍了幾個人，有的勸解，有的漠然看著。
井臺邊，負(fù)責(zé)維持秩序的村里老人趙老伯一臉愁苦，徒勞地喊著：“別搶，別搶！
按順序來！
再搶今天誰也別打了！”
朱重八默默排到隊伍末尾。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焦慮和憔悴。
輪到朱重八時，他把桶系在長長的井繩上，小心翼翼往下放。
繩子一尺一尺地從手中滑過，比記憶中又長了許多。
終于感覺到桶底觸到水面，他輕輕晃了晃繩子，讓桶側(cè)倒進(jìn)水，然后吃力地往上拉。
桶很沉，不僅僅因為水，更因為桶壁上沾滿了**的淤泥。
他咬著牙，手臂上青筋暴起，一步步后退，將桶提了上來。
桶里的水只有小半桶，黃澄澄的，里面還漂浮著細(xì)小的雜質(zhì)。
“就這些了，”趙老伯嘶啞著嗓子說，“省著點用吧。
老天再不下雨，這井……怕是也要干了?！?br>
朱重八點點頭，沒說話，提著這珍貴的小半桶水往回走。
水在桶里輕輕晃蕩，每濺出一滴，都讓他心頭一緊。
晚飯就是野菜湯。
幾把干枯的野菜在陶罐里煮開，加了一小撮珍貴的粗鹽。
每人分到小半碗湯，湯里飄著幾片野菜葉子。
樹根被削成薄片，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勉強(qiáng)咽下，拉得嗓子生疼。
誰也沒說話，只有細(xì)微的咀嚼聲和吞咽聲。
兩個小外孫眼巴巴地看著大人碗里，但誰也沒敢多要一口——每個人碗里的東西，都只夠勉強(qiáng)壓一壓那火燒火燎的饑餓感。
夜里，朱重八躺在用干草和破布鋪就的地鋪上，睜著眼睛望著黑暗。
屋頂茅草的縫隙里，透進(jìn)幾縷慘淡的星光。
身旁傳來父母壓抑的咳嗽聲，還有大姐哄孩子入睡的細(xì)微哼唱，調(diào)子沙啞而凄涼。
他想起白天在村口聽來的消息。
北邊更遠(yuǎn)的地方，聽說有叫“紅巾”的人**了，攻占了好些州縣。
官府派兵去剿，卻越剿越多。
還有人說，淮河那邊己經(jīng)出現(xiàn)了“人相食”的慘劇。
那些消息模模糊糊，卻像鬼魅一樣在干旱的空氣里傳播，加劇著人們心頭的恐懼。
**？
朱重八腦子里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壓了下去。
那是殺頭**的大罪。
可是……不**，就這樣眼睜睜等著**嗎？
他又想起小時候聽父親講過的故事。
前朝大宋的時候，日子好像也沒這么難。
父親常說，那時候賦稅雖然也重，但好歹年景正常時，勤快點還能混個溫飽。
不像現(xiàn)在，**人的官府稅賦多如牛毛，包稅的色目人兇神惡煞，地方上的豪強(qiáng)如劉財主之流層層盤剝，遇上災(zāi)年，簡首不給人活路。
肚子又咕嚕嚕叫起來，那點野菜湯早就消化得無影無蹤。
饑餓像一只小獸，在胃里啃咬著。
他翻了個身，強(qiáng)迫自己閉上眼。
明天，還得想辦法找吃的。
屋外，夜風(fēng)呼嘯著刮過干裂的大地，卷起陣陣塵土，敲打著破舊的茅屋，像是無數(shù)細(xì)小的鬼魂在哭泣。
這漫長而絕望的旱年，才剛剛開始。
本該是麥苗青青的時節(jié)，大地卻裂開了一張張干渴的嘴。
田壟間的裂縫能塞進(jìn)孩童的拳頭，像一道道黑色的傷疤，蜿蜒著爬向遠(yuǎn)方光禿禿的山丘。
天空是那種病態(tài)的灰**，太陽懸在當(dāng)中，白晃晃的，沒有溫度，卻吸干了土地最后一絲水汽。
十七歲的朱重八拄著一根剝了皮的樹枝，站在自家那三畝薄田的地頭。
他瘦高的身子微微佝僂著，破舊單衣下凸起的肩胛骨像要刺穿布料。
他己經(jīng)在這里站了半個時辰，眼睛死死盯著龜裂的土壤，仿佛要用目光從那裂縫里挖出點綠色來。
沒有。
什么都沒有。
去年秋后種下的麥種，大部分根本沒發(fā)芽。
僥幸鉆出點黃弱苗尖的，也在去冬今春持續(xù)的干旱里枯死了。
田里只剩下一些萎蔫的、灰撲撲的雜草，風(fēng)一吹，發(fā)出簌簌的、絕望的響聲。
“重八，別看了?！?br>
身后傳來父親朱五西沙啞的聲音，“再看，也看不出糧食來?！?br>
朱重八轉(zhuǎn)過身。
父親更瘦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手里拎著半籃子剛挖來的野菜。
那野菜也瘦小枯干，蔫頭耷腦，籃底還沾著些灰白的泥土——那是父親在干涸的河床底下，刨開表層硬土，從深處勉強(qiáng)翻出的一點濕土里找到的。
“爹，”朱重八的聲音干澀，“劉財主家的管事今天又來了，催秋糧的租子。”
朱五西的身子晃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拎著籃子的手攥得更緊，指節(jié)發(fā)白。
他們朱家是劉德劉財主的佃戶，租種這三百薄地。
去年收成本就不好，繳完租子，剩下的糧食摻著野菜糠麩，才勉強(qiáng)讓全家熬過了年關(guān)。
原指望今年老天開眼，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光景。
“他說……說要是夏收交不上，就要收地?！?br>
朱重八補(bǔ)充了一句，聲音低了下去。
“收地？”
朱五西終于開口，聲音里透著麻木的疲憊，“收就收吧。
這地……種不出東西，拿著也是個死?！?br>
話雖這么說，父子倆心里都清楚，沒了地，一家人就真的連最后一點指望都沒了。
朱五西給財主當(dāng)了半輩子佃戶，除了種地，不會別的營生。
老大朱重西、老二朱重六年前去了外地找活路，至今音訊全無。
老三朱重七前年染了時疫，沒挺過來。
如今家里只剩下朱五西夫婦、小兒子朱重八，以及己經(jīng)出嫁但常因夫家同樣艱難而回來幫忙的大女兒和兩個小外孫。
“回去吧，”朱五西嘆了口氣，“**和你姐還在等這些野菜下鍋。”
所謂的鍋，其實是一個缺了口的陶罐。
家里的鐵鍋早在前年換糧時當(dāng)了。
灶是土坯壘的，冷冰冰的，己經(jīng)好些天沒正經(jīng)生過火。
煮野菜只需要幾根柴禾，燒點水燙熟就行——鹽是珍貴的，油更是想都不敢想。
回家的路不長，卻走得格外沉重。
沿途經(jīng)過的田地，景象大同小異。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同樣在田里茫然張望或低頭挖野菜的鄉(xiāng)鄰，彼此眼神碰一下，便迅速移開，那里面除了絕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饑餓像一頭無形的猛獸，盤踞在每個人心頭，也悄悄侵蝕著鄉(xiāng)里間往日的情分。
朱家住的是一間低矮的茅草屋，墻壁是夯土壘的，裂了好幾道縫，用泥巴糊著。
屋頂?shù)拿┎荻嗄晡磽Q，枯黃稀疏，遮不住所有的風(fēng)雨——雖然己經(jīng)很久沒下雨了。
母親陳氏正在屋門口，就著昏暗的天光縫補(bǔ)一件千瘡百孔的舊衣。
她手指粗糲，動作卻穩(wěn)當(dāng)。
大女兒朱氏（村里習(xí)慣叫她朱大姐）蹲在旁邊，用一把鈍刀小心地削著幾塊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樹根，試圖把外面干硬的部分去掉，露出里面或許還能嚼動的芯。
看到父子倆回來，陳氏抬起頭，露出一絲勉強(qiáng)的笑容：“回來了？
挖到點啥？”
朱五西把籃子遞過去。
陳氏看了看，沒說什么，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接過籃子開始挑揀。
野菜太少，不夠一大家人吃。
“重八，去村頭井里看看，能不能舀點水?！?br>
陳氏吩咐。
朱重八應(yīng)了一聲，拿起屋里僅有的兩個破木桶之一，往外走。
村頭那口老井，原本水源充沛，是方圓幾里內(nèi)重要的水源。
可今年開春以來，水位就不斷下降，如今井繩要放到快見底，才能勉強(qiáng)打上小半桶渾濁的泥水。
每天井邊都排著長隊，為了一點水，爭吵甚至扭打時有發(fā)生。
果然，還沒走到井邊，就聽到嘈雜的哭罵聲。
兩個婦人正在爭奪一只木桶里濺出來的些許渾水，旁邊圍了幾個人，有的勸解，有的漠然看著。
井臺邊，負(fù)責(zé)維持秩序的村里老人趙老伯一臉愁苦，徒勞地喊著：“別搶，別搶！
按順序來！
再搶今天誰也別打了！”
朱重八默默排到隊伍末尾。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焦慮和憔悴。
輪到朱重八時，他把桶系在長長的井繩上，小心翼翼往下放。
繩子一尺一尺地從手中滑過，比記憶中又長了許多。
終于感覺到桶底觸到水面，他輕輕晃了晃繩子，讓桶側(cè)倒進(jìn)水，然后吃力地往上拉。
桶很沉，不僅僅因為水，更因為桶壁上沾滿了**的淤泥。
他咬著牙，手臂上青筋暴起，一步步后退，將桶提了上來。
桶里的水只有小半桶，黃澄澄的，里面還漂浮著細(xì)小的雜質(zhì)。
“就這些了，”趙老伯嘶啞著嗓子說，“省著點用吧。
老天再不下雨，這井……怕是也要干了?！?br>
朱重八點點頭，沒說話，提著這珍貴的小半桶水往回走。
水在桶里輕輕晃蕩，每濺出一滴，都讓他心頭一緊。
晚飯就是野菜湯。
幾把干枯的野菜在陶罐里煮開，加了一小撮珍貴的粗鹽。
每人分到小半碗湯，湯里飄著幾片野菜葉子。
樹根被削成薄片，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勉強(qiáng)咽下，拉得嗓子生疼。
誰也沒說話，只有細(xì)微的咀嚼聲和吞咽聲。
兩個小外孫眼巴巴地看著大人碗里，但誰也沒敢多要一口——每個人碗里的東西，都只夠勉強(qiáng)壓一壓那火燒火燎的饑餓感。
夜里，朱重八躺在用干草和破布鋪就的地鋪上，睜著眼睛望著黑暗。
屋頂茅草的縫隙里，透進(jìn)幾縷慘淡的星光。
身旁傳來父母壓抑的咳嗽聲，還有大姐哄孩子入睡的細(xì)微哼唱，調(diào)子沙啞而凄涼。
他想起白天在村口聽來的消息。
北邊更遠(yuǎn)的地方，聽說有叫“紅巾”的人**了，攻占了好些州縣。
官府派兵去剿，卻越剿越多。
還有人說，淮河那邊己經(jīng)出現(xiàn)了“人相食”的慘劇。
那些消息模模糊糊，卻像鬼魅一樣在干旱的空氣里傳播，加劇著人們心頭的恐懼。
**？
朱重八腦子里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壓了下去。
那是殺頭**的大罪。
可是……不**，就這樣眼睜睜等著**嗎？
他又想起小時候聽父親講過的故事。
前朝大宋的時候，日子好像也沒這么難。
父親常說，那時候賦稅雖然也重，但好歹年景正常時，勤快點還能混個溫飽。
不像現(xiàn)在，**人的官府稅賦多如牛毛，包稅的色目人兇神惡煞，地方上的豪強(qiáng)如劉財主之流層層盤剝，遇上災(zāi)年，簡首不給人活路。
肚子又咕嚕嚕叫起來，那點野菜湯早就消化得無影無蹤。
饑餓像一只小獸，在胃里啃咬著。
他翻了個身，強(qiáng)迫自己閉上眼。
明天，還得想辦法找吃的。
屋外，夜風(fēng)呼嘯著刮過干裂的大地，卷起陣陣塵土，敲打著破舊的茅屋，像是無數(shù)細(xì)小的鬼魂在哭泣。
這漫長而絕望的旱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