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聲巨大的雷聲，陳啟年從睡夢中醒來。

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像無數(shù)顆鋼珠在敲，震得人耳膜生疼。

陳啟年醒過來時能感受到劇烈的頭痛，首先聞到的是霉味——那是潮濕的軍綠被子捂了三天的味道，混著墻角潮濕磚縫里泛出的土腥氣，濃烈得幾乎能嘗出苦澀。

他想抬手揉太陽穴，卻被自己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驚得頓住——這雙手分明屬于二十來歲的青年，而不是前世那個被火災灼得焦黑的、滿是老年斑的手。

指尖微微顫抖，仿佛還能感受到火焰**皮膚的刺痛。

閃電劃破窗欞，映出墻上歪斜的掛鐘，銹跡斑駁的金屬邊框反射著冷光。

19:30，1994年7月5日。

記憶突然如潮水倒灌。

前世的他站在燃燒的檔案室里，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滅火器的紅漆在火光里剝落，他攥著周明德挪用三千萬改制資金的賬本，首到房梁砸下來的瞬間，還聽見那個偽善的聲音在電話里說：“老陳啊，車間電路老化，您怎么偏要夜里去查賬？”

“咳！”

陳啟年翻身坐起，被子“嘩啦”滑到地上，棉絮間騰起一層細小的塵灰，在昏黃的燈光下翻飛。

他摸到床頭柜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涼水，涼得牙根發(fā)酸——這不是醫(yī)院的消毒水味，是廠子里水井抽的地下水，帶著點清甜的土腥氣，入口微澀，卻透著一絲自然的甘冽。

他掀開枕頭，底下壓著半本《機械制圖手冊》，封皮是褪色的藍，扉頁上用鋼筆寫著“陳啟年 1984年夏”。

紙張微微泛黃，墨跡有些洇開，像是當年寫得太急，又或許是在某個雨天不小心沾過水。

是了，1984年他從北方工大畢業(yè)，分配到江南重工機械廠技術科當技術員。

今年他剛滿三十，而前世的他，是在某一年7月的那個雨夜，被燒死在檔案室里的。

窗外再次炸響驚雷，陳啟年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甲在掌心留下幾道白痕。

重生了，他重生回改制前夜了。

他記得1994年7月10日*******正式實施，記得江南重工會在三個月后被列為“抓大放小”試點單位，記得周明德會借著改制名義，把廠里的精密機床以廢鐵價賣給自己小舅子的公司，更記得三年后那個燒得只剩焦骨的自己。

“必須快。”

他對著鏡子理了理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工裝，鏡中人臉色蒼白，卻有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如同黑夜中的星辰，藏著未燃盡的怒火與執(zhí)念。

前世作為量子通訊專家，他總說“信息差是最鋒利的刀”，現(xiàn)在這把刀就攥在他手里——他知道2001年10公里量子密鑰分發(fā)實驗的關鍵參數(shù)，知道2005年量子糾纏態(tài)制備的突破點，更知道周明德2003年收受500萬賄賂時，把錢藏在城郊廢棄磚窯的第三個**里。

次日清晨，陳啟年踩著自行車進廠區(qū)時，露水打濕了褲腳，寒意順著小腿往上爬，讓他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廠門口的大喇叭正放著流行歌曲《忘情水》，但宣傳欄上“降低成本，減人增效”的紅**己經(jīng)褪成粉色，邊角耷拉著，被昨夜的雨泡得軟塌塌，像是某種諷刺。

技術科在老辦公樓二層，木樓梯踩上去“吱呀”響，每一步都像是在訴說著歲月的疲憊。

陳啟年推開門，看見王師傅正蹲在地上修臺燈，電線剝了皮纏在一起，活像團亂麻；小李抱著一摞圖紙從他身邊擠過去，圖紙角卷得像被狗啃過：“陳哥早！

科長說等會要去車間，老設備又鬧脾氣了?！?br>
“老設備？”

陳啟年想起前世，就是這臺用了二十年的C6140車床，三年后會因為主軸斷裂引發(fā)連環(huán)事故，導致二十七個工人受傷——但現(xiàn)在，它應該還能再撐兩年，首到他把數(shù)控機床的改造方案遞上去。

“小陳啊?！?br>
背后傳來熟悉的笑聲。

陳啟年轉身，看見周明德穿著熨得筆挺的灰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油光可鑒。

他的臉龐圓潤，保養(yǎng)得宜，眼角的皺紋都帶著溫和的弧度，可前世陳啟年在他辦公室搜出的照片里，這雙眼睛正盯著財務報表上的數(shù)字，像狼盯著獵物。

“年輕人要多學技術?！?br>
周明德拍了拍他肩膀，手掌的溫度透過工裝滲進來，“聽說你昨兒個又在宿舍看《機械原理》？

咱們廠就需要你這樣肯鉆研的?！?br>
他的拇指無意識摩挲著陳啟年肩章上的補丁——那是林婉秋去年幫他縫的，針腳細密得像繡花兒。

陳啟年垂眼，看見周明德皮鞋尖沾著新泥，還帶了幾片草屑，隱隱有股**的泥土氣息。

城郊磚窯那條路，昨兒個剛下過雨。

“謝副廠長?！?br>
他笑著點頭，感覺后頸的汗毛都豎起來——前世周明德第一次對他示好，就是在這個早晨。

當時他還以為對方是惜才，首到后來在周**的首飾盒里，發(fā)現(xiàn)了那串用改制資金買的珍珠項鏈。

午休時，陳啟年找了個“整理技術檔案”的由頭，鉆進車間倉庫。

霉味混著機油味撲面而來，昏暗的燈光在布滿灰塵的空氣中搖曳，倉庫里的零件盒堆積如山，只留下一條狹窄的過道通向最里層的鐵皮柜。

他踩著滿地的零件盒，在最里層的鐵皮柜前蹲下。

鑰匙是他今早趁保管員打盹時，用肥皂拓的模子——前世他就是在這里，發(fā)現(xiàn)了1992年的采購記錄，周明德的小舅子開的“光明機械”，連續(xù)三年以高于市場價三倍的價格，給廠里供應根本用不上的軸承。

鐵皮柜“咔嗒”開了。

陳啟年翻到1994年第二季度采購單時，手指突然頓住——第7頁，軸承型號6308，庫存顯示1200個，采購單上卻寫著“追加2000個”，供應商欄赫然蓋著“光明機械”的紅章。

“果然?！?br>
他喉結動了動，紙張邊緣被他捏得微微皺起。

前世周明德就是用這種“虛增庫存”的法子，把差價套進自己腰包。

他快速翻找，在第三頁又發(fā)現(xiàn)一份液壓泵采購單，單價4800元，而同期市場報價是2100元。

“嘶——”陳啟年摸出兜里的鉛筆，把關鍵數(shù)字抄在煙盒背面。

窗外傳來腳步聲，他手一抖，鉛筆尖斷在紙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猛地把煙盒塞進工裝內(nèi)袋，轉身裝作在看墻上的設備檢修表。

門“吱呀”一聲開了。

工會**趙衛(wèi)國站在門口，手里提著個搪瓷飯盒，飯盒蓋上沾著飯粒，軍膠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響。

他五十來歲，額角有道刀疤，是越戰(zhàn)退伍的老兵，前世陳啟年首到最后才知道，這道疤是他當年在戰(zhàn)場上替戰(zhàn)友擋彈片留下的。

“小陳?！?br>
趙衛(wèi)國走過來，目光掃過他身后的鐵皮柜，又落在他攥緊的拳頭上。

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鐵棍：“車間老李頭說，你昨兒個下了班還在車間轉悠？”

陳啟年心跳如擂鼓。

前世趙衛(wèi)國是在1996年改制聽證會那天，把周明德偽造的職工安置方案摔在桌上的。

當時他舉著蓋了紅手印的聯(lián)名信，說：“老子當工會**，不是看你們喝工人血的?！?br>
“我……看看老設備?！?br>
他斟酌著回答。

趙衛(wèi)國突然伸手，把他工裝內(nèi)袋里的煙盒抽了出來。

陳啟年瞳孔驟縮，卻見對方只是掃了眼上面的數(shù)字，又默默塞回去。

他湊近陳啟年耳邊，壓低聲音：“有些事，別急著捅破?！?br>
刀疤隨著說話的動作**，“尤其是——”他指了指窗外，周明德的灰西裝正從車間門口經(jīng)過，“盯著你的人，比你想的多?！?br>
說完，趙衛(wèi)國提起飯盒轉身就走，軍膠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響。

陳啟年望著他的背影，首到那道疤消失在走廊盡頭，才發(fā)現(xiàn)自己后背全濕了。

下班時，陳啟年推著自行車出廠區(qū)，路過機加工車間。

夜風卷著鐵屑的味道撲過來，他聽見車間里傳來“咔啦”一聲異響——像是金屬疲勞的**。

他腳步頓住，抬頭看向車間窗戶，透過蒙著油灰的玻璃，能看見那臺C6140車床的主軸正在微微震顫。

“要出事?！?br>
他攥緊車把，前世的記憶突然清晰起來：1994年7月7日清晨，這臺車床的主軸會因為長期超負荷運轉突然斷裂，飛出去的碎片劃破了冷卻油管，引發(fā)車間大火——而那場火，只是周明德用來掩蓋更多罪行的序幕。

雨又下起來了。

陳啟年跨上自行車，雨水順著帽檐滴進衣領，冰冷刺骨。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煙盒，那里藏著周明德的第一條尾巴。

遠處傳來工廠的汽笛聲，悠長而沉悶，像在提醒他：有些事，該開始了。